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六章 六合笺,雪珀劫|纵使前方黄泉路,我亦甘之如饴1️⃣
窗外夜色笼罩,明月如一盏孤灯,静静地挂在夜幕中。风掠过桃林,枝叶摩挲作响,似无数细碎的耳语在低诉。
白日里刀光剑影的喧嚣此刻都消尽了,唯有厢房内静静淌出一汪昏黄,两人的剪影投在墙上,微微摇曳。
子轩薄薄地躺在绒毯锦被之间,白日里金针渡穴的效力似乎已过,沉睡中的他并不安稳。几乎夜夜都要发生的盗汗又湿了额角,浓密的睫毛不时地颤动,唇瓣间溢出几声破碎的呓语,脖颈扭动着,像是被困在梦魇中不得脱身。那双枯瘦无力的手,也在提花被下徒劳地挣动,指尖划过绒褥,发出细微的轻响。
“子轩……”梦瑶立即倾身向前,指尖抚上他的脸颊,“怎么了?我在。”
可那温柔的话语却穿不透梦魇的藩篱,子轩却依旧沉陷在泥沼中。一段段记忆碎片划过他沉沦混沌的意识,交杂着今日的屈辱与旧日的痛楚,化作无数狰狞的鬼爪,撕扯着他残破的神魂。
“……不……不,要……别……香……冷,冷……好,热……”呼吸忽急忽缓,单薄的胸膛挣扎起伏,却又忽然停滞,恍若下一刻就要永远沉寂在这夜里。
梦瑶不敢想象子轩今日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折辱,更不敢揣测此刻他梦魇中又回到了怎样的炼狱。那好不容易才维系住的求生意志,会不会正在梦境中一点点崩解呢?
她轻轻上榻,探臂穿过子轩颈下,用全身的温柔与力量,将他绵软无力的上半身缓缓揽入自己怀中。她好像已经流干了泪水,此刻只想紧紧抱着自己的爱人,让两颗心在相贴的胸膛间共振,给他支撑,给他活下去的念头。
子轩的头颅沉沉坠在她臂弯,发丝随着不安的扭动摩挲着她的衣料,紧锁的眉宇似六月雷雨天里化不开的乌云。梦瑶微微调整姿势,让他整个人更深地陷进自己怀抱,左手环住他硌人的肩胛,右手拇指精准压上内关穴,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起来,宁心安神,缓解惊悸。
指腹下的穴位微微凹陷,梦瑶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稳定的、令人心安的节奏。她轻轻摇晃着身子,用极轻、极柔的嗓音,哄孩子般哼起一首久远得几乎褪色的童谣: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
那调子简单而悠缓,带着临清城特有的温软腔韵,儿时府里的老嬷嬷们常哼着这曲子哄他们入睡。彼时,她与子轩并排躺在夏府后园桃树下的竹榻上,或听着蝉鸣,或数着星子,子轩总会侧过脸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盛着整个盛夏的光,一会儿便弯成了月牙儿……
随着内关穴的按压,指腹下的脉搏终于不再惊跳,渐渐与童谣的韵律合拍。子轩紊乱的喘息也渐渐变得悠长,挣动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春雪消融般,在梦瑶掌心化开最后一丝挣扎。
他的身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颈项柔软地倚靠着她,像一只历经风雨的倦鸟,终于寻到栖息的枝头,将满身疲惫与伤痛,毫无保留地托付给这个守护着他的港湾。
梦瑶就这样环抱着子轩,如同捧着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火,彻夜未眠。
案头的油灯终于熬尽最后一滴灯油,在破晓时分悄然熄灭,天边泛起了蟹壳青。她低头看着怀中人沉睡的侧脸,这才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漫上来。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爬上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的锦绣。子轩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帘,灰蒙蒙的眸子失去了莹亮,茫然地、失焦地望着虚空。
混沌的梦境如潮水退去,却在意识里留下满地狼藉——滂沱雨夜中姜老紧闭的医馆,身体里滚烫如炭的灼痛,西域香料师那张笑脸,母亲日日点燃缭绕不散的雪珀香……无数画面走马灯般在脑中闪回、碰撞,最终定格在周允才那张扭曲的脸上,那句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狞笑再次刺穿耳膜:
“……不过林子轩,你得谢谢我的雪珀香……”
雪珀香!
周允才的雪珀香!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句毒针般的戏谑猛地串联起来,如同一道撕裂混沌的惊雷,轰然劈开了子轩昏沉的脑海。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这场将他从意气风发的林九公子磋磨成如今口涎难控、失禁失能之躯的滔天劫难,那包藏祸心的所谓“祛邪仙香”,那精准拿捏母亲痛处的西域人,都是周家精心策划、一手炮制的!
惊骇、愤怒裹挟着昨日马车上的屈辱,如同三九天的冰瀑,瞬间从子轩身上倾泻而下。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颤,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那双灰蒙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却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急剧收缩。
“子轩……”梦瑶不知道子轩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子轩现在经不起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不着急不着急,深呼吸……”
他涣散的目光被这熟悉的声音牵动,视线终于聚焦,对上梦瑶那双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盛满疲惫与担忧的眸子。
那眼神里的关切与心疼,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刺破他强撑的坚强。霎时间,委屈混着愤怒、不甘搅着绝望,如同溃坝的洪流,汹涌而出。
“阿瑶……”他的声音沙哑,泪水在眼眶里蓄积,“抱,抱,我……”他吃力地抬起那只尚能微微动弹的左手,指尖无力又执拗地抓向梦瑶的衣袖。
梦瑶一怔。自从病重,子轩虽是依赖她,却极少如此主动地、如此脆弱地、近乎孩子气地直接索求拥抱。此刻他眼中那赤裸的、不加掩饰的依赖、铺天盖地的委屈与近乎崩溃的乞求,让梦瑶心头涌上手足无措的心疼。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丝顺从,立刻收紧双臂,像藤蔓缠绕濒倒的树,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按进自己怀里。
“呜……”就在这紧密的、仿佛能阻断世间一切恶意的怀抱里,一声幼兽哀鸣般的哽咽从子轩喉间漏出。
梦瑶感到怀中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像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滚烫的泪水顷刻湿透了她的前襟,那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胛骨在她掌心下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在哭泣中分崩离析。
子轩的哭声里裹着数月来积压的苦楚——那些温良恭俭不曾教过他的阴狠算计,那些圣贤书里没写过的世道险恶。
梦瑶的五脏六腑被这哭声绞得粉碎。
怀中身躯的每一次震颤与悲鸣如同鞭笞,一下下抽在她的心上身上。
“没事了……没事了……”她只能一遍遍地、徒劳地呢喃着,声音也连带着起了哽咽,“都过去了……阿瑶在……阿瑶陪着你……”这话出口连梦瑶自己都心虚,只是她害怕,害怕任何会再次将他推入自我厌弃深渊的变故。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和温度告诉他: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与他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筋疲力竭,那哭声才断断续续转回抽噎,最终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子轩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只剩下肩膀还在微微耸动,眼睫上未干的泪珠,随着微弱的呼吸似摇似坠。
梦瑶不敢动,依旧维持着几乎凝固的拥抱,用脸颊轻轻摩挲着他的发顶,厢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早起的鸟雀偶尔的啁啾,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良久,子轩积蓄起一丝微薄的气力,在梦瑶怀中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他抬起被泪水洗过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梦瑶,“阿瑶……”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吐出了那个如附骨之疽的名字,“邹……周,家……”萦绕在噩梦深处的关键词,每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雪,珀,吸……香……是,周,家,的……”舌尖的无力让发音含混走样,但那三个字的轮廓,却清晰地、狠狠地扎向梦瑶。
“什么?周家?你昨日在马车上……?”
“我,昏,迷,前……他,说,林,子,轩……你,得……得,谢,谢,我……我的,吸……雪,珀,香……”
梦瑶如遭雷击。此刻她才惊觉,方才子轩的崩溃不仅仅是因为昨日的凌辱。
周家,又是周家……他们在生意场上使尽下作手段不说,竟还处心积虑,将毒手伸向了子轩的性命,用如此阴毒的方式,活活折磨着他。
“所以这次他们根本不是偶然得知你生病的消息,”梦瑶眸色转冷,“而是他们一早就知道九哥哥身中雪珀香之毒,只是一直在寻我们罢了?如今他们摸到了我们的住处,便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子轩与梦瑶对视着,眼底闪过一丝清明,缓缓点头确认。
这些时日,周家爪牙怕是把临清城翻了个底朝天,刚一得到消息便不惜冒险劫人。或许……比起看到子轩咽气,活着囚禁更好,毕竟尚在残喘的九公子,比一具尸身更能要挟林家。
一股前所未有的的寒意席卷了梦瑶全身,她早知商场如战场,却不想周家竟狠毒至此。
梦瑶垂眸望着怀中人——尚且泛红的眼尾,嘴角又溢出的湿痕,枯瘦变形的四肢,如残烛般起伏的胸膛……曾经如骄阳般耀眼的九哥哥,如今连呼吸都成了一场与死神的拉锯战,她怎能不恨?
那些被毒素啃噬的漫漫长夜,那些在鬼门关前踉跄的徘徊,那些尊严上的蹂躏与倾轧,他周家拿什么还!
“啪——”一滴泪水砸在子轩的中衣上,梦瑶狠狠咬了咬下唇,强行压下翻腾的恨意,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至少在子轩面前不能。
“九哥哥,你身子要紧,”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那般温柔,“我们先来洗漱用膳可好?”指尖捏着软帕,极轻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和唇角的湿意,“待晚间姜老来诊脉时,我们从长计议。”
子轩望进梦瑶强作镇定的眼底,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试图包裹他恨意的力量,那翻江倒海的悲愤和委屈,似乎真的被这刻意的温柔暂时压了下去。
整个白日,梦瑶的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在临清城发生的每一幕场景,每一句对白,每一个看似巧合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