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

第五章 沙尘起,马蹄疾|“从今往后,阿瑶绝不再松手”2️⃣

  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碎了官道上的沉闷,五匹快马卷起滚滚黄尘,如同五道贴地飞驰的闪电。   梦瑶一马当先,衣摆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她紧抿着唇,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着前方地平线上那个时隐时现的黑点——正是那辆夺命狂奔的青篷马车!   “在那里!”亦武嘶声大吼。   梦瑶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猛夹马腹,枣红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亦文!亦武!拦住他们!”梦瑶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变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如兰如菊,随我救人!”   “是!”亦文、亦武齐声怒吼,眼中燃烧着护卫失职的怒火与刻骨的恨意。   两人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长嘶着斜刺里冲出,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一左一右直逼马车两侧。   周允才听到身后如雷的蹄声,探头一看,脸色骤变,“快!再快些!”他厉声喝道,短刀已然出鞘。车厢内两个壮汉同时亮出兵刃,面目狰狞,神情凶悍。   驾车的汉子猛甩鞭子,马车骤然加速,在官道上飞奔疾驰。   “亦武!左路!逼停它!”梦瑶的声音在风中如金铁交鸣,冷静中透着杀意。   她手腕一抖,腰间软剑铮然出鞘,阳光下划过一道凛冽的银光——这正是当年子轩亲手为她锻造的防身之物。   亦武身形如鬼魅般掠过,他并未直接冲向车夫,而是在与马车平行的瞬间,倏地从马鞍旁摘下那张特制的牛角硬弓,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闪着幽冷寒光的精铁短矢已稳稳搭在弦上。   “着!”一声低喝,弓弦震响!   嗖——   乌光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箭矢擦着驾车壮汉脖颈掠过,“夺”地钉入右侧车板,箭尾犹自颤动。亦武既要逼停马车,又恐翻车伤及子轩,这一箭拿捏得极准——冰冷的箭簇紧贴皮肤掠过,骇得车夫魂飞魄散,手中缰绳顿时一松。   车夫愣神的瞬息,亦文如猎豹般从马背腾空而起,他借着马匹前冲之势,在半空划出一道矫健的弧线,双足稳稳落在车辕上。   虽非魁梧之躯,却胜在身法灵动,两柄短刃如银蝶翻飞,寒光直取车夫手腕与膝弯。只听一声惨叫,血珠飞溅,缰绳脱手,车夫滚落尘埃的刹那,亦文已反手握住缰绳,将马车稳稳控住。   梦瑶几人正欲跃入车厢,周允才惊惶失措,和车厢内两个壮汉一同跳下车。络腮胡壮汉粗暴地一把拽起昏迷的子轩,像拖破布口袋般将他拖在身前,子轩被缚的双手无力垂落,冰冷的刀锋已抵上他细瘦的脖颈。   “谁敢过来!老子先宰了他!”络腮胡面目狰狞地吼道。   子轩如同被扯坏的玩偶,双腿软绵绵地拖在尘土里,双目紧闭,头颅重重地垂着向着地面,额头青紫的淤伤触目惊心,嘴角挂着未干的津涎,衣衫上满是靴印的污迹,身下更是一片刺目的湿痕……   梦瑶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足以焚毁天地的暴怒与心痛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找死!”软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龙,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刺络腮胡壮汉的咽喉,那份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竟让那凶悍的络腮胡都骇然失色。   电光石火的混乱瞬间,如菊素手忽扬,几点细微寒芒闪电般射出。那络腮胡发出杀猪般地嚎叫,只见他手腕上赫然钉着三枚透骨银针,钢刀“当啷”砸在地上,捂着瞬间青紫的手腕踉跄后退。   “子轩——!”梦瑶发出一声几乎撕破喉咙的呼喊,箭步上前,左臂一把揽住子轩瘫软下滑的身躯,眼疾手快,软剑已经抵住了络腮胡的胸前,狠狠一甩,便倒地被如菊利落缚住。   此刻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缠斗的众人,眼中只有那个倒在自己怀中、气息奄奄的爱人,痛得无法呼吸。   梦瑶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飞扬的尘土沾染了衣摆,她迅速探了探子轩的鼻息,微弱得如同随时会断的风中游丝。匕首轻挑,绑着子轩双手的麻绳应声而断,久病之下嫩弱的皮肤已经被磨得皮开肉绽。梦瑶的心疼得要跳出来,喉间溢出一声痛极的呜鸣,低头对着伤口轻轻呵气,颤抖的双手将那具轻飘的、全身发冷的身体抱入怀中。   “子轩……子轩……”梦瑶的呼唤带着颤音,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他额上那片骇人的淤紫,轻拍脸颊,掌心触及之处,一片冰凉滑腻的冷汗。可她怀中的身子像被抽走灵魂的布偶,软绵绵地瘫着,全无一点生气,连睫毛都不曾颤动。那股混合着药味、汗味和失禁酸涩的气息萦绕鼻头,滚烫的泪水砸在他单薄的衣衫上。   梦瑶颤抖着从贴身的荷包中取出一枚药丸——那朱红色的参丸不过龙眼核大小,却散发着清冽的药香。这是姜老用百年老参辅以珍稀药材秘制的救命丹,专为危急时刻吊命所用。   她捏开子轩的下颌,将药丸压在舌根之下,又飞快地脱下自己的外衫,不顾脏污,将昏迷的子轩裹得严严实实。春风虽暖,此刻却如刀般锋利,这污浊世间再不可伤他分毫。   与此同时,如兰身形如电,峨眉刺寒光一闪,精准扎进铁塔壮汉肩胛骨缝,那汉子刚便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跪倒尘埃。   亦武则如同发狂的猛虎,抽出朴刀与短刃,扑向周允才,卷起腥风血雨,力大刀沉,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逼得他连连后退。   周允才本就是个绣花枕头,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亦武一刀劈来,他手中短刀便“铮”地飞出去钉在树上,正吓得腿软,亦文已从车辕跃下,一个利落的扫腿将他撂倒在地,冰凉的刀刃随即抵上咽喉,激得他浑身僵直。   “再动一下,割了你的狗头!”亦文的声音冷冽如三九寒冰。   这场厮杀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不过几个呼吸间,周允才和他的三个爪牙已全部被制服,捆成了粽子扔在地上,嘴里塞满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如兰!驾车!回姜家老宅!”梦瑶的声音凌厉斩钉截铁,她将子轩紧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凉的身躯。   忽而抬眼,寒刃般的目光直刺周允才,那一眼的杀意,瞬间让他如坠冰窟,连呜咽都僵在喉间,“亦文亦武,押回去!留活口!”   亦文、亦武、如菊各骑一匹快马,缰绳末端拖着被捆成串的周允才四人,马蹄扬尘,那几个恶徒在官道上被拖得翻滚哀嚎。   车厢内,梦瑶将子轩小心地揽在怀中。随着马车颠簸,她不断收拢手臂,低着头,脸颊轻轻贴着他冷汗涔涔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他苍白的肌肤上。   “九哥哥……不怕了……”她喃喃低语,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阿瑶在……阿瑶带你回家……”   姜家老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看到梦瑶抱着裹在她外衫里、毫无知觉昏迷不醒的子轩下车时,老人身形明显一晃。   “快!进内室!”姜老颤抖着声音。   子轩被小心翼翼安置在早已铺好干净软褥的床榻上,面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姜老枯瘦的手指迅疾如风,精准搭上寸关尺三脉,闭目凝神,眉头越锁越紧。随即,他翻开子轩的眼睑,瞳孔虽未完全散大,却如琉璃蒙尘,反应已极其迟缓。   “外伤反在其次,寒邪入里,毒气攻心,脉象浮大中空,如釜沸游鱼,险之又险!”姜老的声音沉重无比,“如兰,取我金针,备热水!如菊,备参附汤,再取生附子三钱,干姜五钱,炙甘草二钱,急煎浓汤!”   整个老宅瞬间如同战场般忙碌起来。如兰如菊飞奔着去煎药烧水,亦文亦武守在院外柴房前,抱刀而立,面色阴沉如铁,里头传来周允才被堵着嘴的呜咽声,混杂着另外三人挣扎的闷响。   “丫头,扶稳九哥儿,褪去上衣。”   梦瑶依言,强忍着心如刀绞,动作却稳定轻柔。子轩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瘦骨嶙峋,胸膛的起伏微弱得令人心慌。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如今肋骨根根分明地排布在苍白的皮肤下,那些淤紫的伤痕像枯枝上的霉斑,刺得她眼眶发热。   姜老凝神静气,枯瘦的手指稳如磐石。第一针,快如闪电,直刺人中穴,昏迷中的子轩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金针带着细微的嗡鸣,依次没入百会、神庭、膻中、关元、气海……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子轩身体或轻或重的痉挛。   姜老的针法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苍鹰攫兔,提、插、捻、转,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当最后一根金针稳稳刺入足三里穴时,姜老已是汗透重衫,脸色灰败,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呃……”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地底深处挣扎而出的呻吟,自子轩唇间溢出,他那死灰般的脸上,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气。   “参附汤!”姜老喝道。   梦瑶立刻接过如兰递来的温热的参汤,用那柄青玉小勺,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撬开子轩的牙关,将小半勺参汤润进他干涸的口中。她全神贯注,屏住呼吸,确保子轩还可以自主吞咽,才继续喂了下去,每一次吞咽的喉结滚动,都牵动着她的心弦。   喂罢参汤,浓煎的附子干姜汤也送了进来。这汤药气味辛辣刺鼻,药性更烈,姜老亲自尝了温度,才让点头示意继续喂服。梦瑶舀起一勺浓黑药汁,子轩刚咽下半口便呛咳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她立即用绢帕轻拭,掌心在他瘦削的脊背上缓缓画圈。   直到暮色沉沉,疏星散落,最后一滴药汁方喂下。   姜老苍劲的手指再次搭上子轩的腕脉,凝神细诊。良久,他紧锁的白眉终于略松,长吐一口浊气:“这口气……总算是暂时吊住了。”指腹轻抬,“心脉稍稳,毒素已被金针和药力暂时压住。”   梦瑶紧绷的身躯倏然一软,如断弦般跌坐在子轩常倚的青缎隐囊上,蓄积多时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终于汹涌而出。   她颤抖着手指抚上子轩的脸颊,触到一层湿凉的薄汗,指尖感受着他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呼吸。   “丫头,九哥儿性命暂时无虞,但需静养,可再经不得半点风浪刺激了。醒来后如何,尚需观察。”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外,寒意凛然,“至于周允才他们……”   梦瑶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开口却带了哭腔,“姜老,”她狠狠咬着牙,一声抽泣后,“切不可轻饶了他们!”最后一个字已碎在哽咽里。   “亦文亦武,把他们押到廊下。”姜老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姜老苍老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威严,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场,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慈祥医者的模样。   “周家小子,”姜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字字砸在周允才头上,“老夫行医济世数十载,最恨你等恃强凌弱、落井下石之徒,今日你劫掠病弱,与谋杀何异?”   周允才似是从晌午的惊恐中缓过神来,此刻眼中充斥着往日的跋扈、恨意和鄙夷,嘴里“呜呜”作响,被破布堵住的谩骂在喉间翻滚。   “周公子此举,令尊可知否?”老人捋着胡须,忽然冷笑一声,“周崇山并非良善之辈,可偏生又要脸面,明明恨极了林家夏家在生意上压他一头,还要装得道貌岸然……亦文!”老人突然提高声调,“将周公子今日罪状一字不漏写尽写实,呈来!”   “是!”亦文领命而去,不多时便从书房捧出一纸罪状,墨迹淋漓的宣纸上,周允才的恶行条分缕析,铁证如山。   “周公子请过目。”姜老接过罪状,语气恭敬却不容抗拒,“若无异议,便请签字画押。”   周允才目露凶光,被捆住的身躯猛地前倾,竟要损毁罪状。   “嗤——”不容他蛮横,亦武的剑瞬间刺向他跪着的小腿,周允文一声呜嚎,回头恶狠狠地看向亦武。如菊提着枣木棍大步走来,二话不说抡起棍子就朝那双恶贯满盈的腿砸去,“砰!砰!”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如兰的匕首寒光一闪,锋刃已抵在周允才咽喉,“既然周公子不愿签,那便赔上你这条的贱命抵九公子遭的罪吧!”她手腕微压,刀尖立刻划出一道血线,“令尊既不知你此行,将你剁碎了喂野狗……”突然贴近他耳边,“你说,周家会不会以为你只是……失踪了?”   周允才激烈摇头,如兰拽出他口中破布,“我签!我签……”他乃贪生怕死之徒,浑身已抖如筛糠,哪还有半分嚣张。哆嗦着在罪状上歪歪扭扭写下名字,如兰匕首一挑,他指尖顿时冒出血珠,被强按着在纸上留下鲜红指印,对那三个爪牙自然也如法炮制。   如菊和亦文的长棍呼啸着落下,周允才四人腿上顿时皮开肉绽,姜老冷眼看着,待棍棒声停,才缓步上前。   “周公子,”老人抖了抖手中的罪状,“这份白纸黑字的供词,老夫自会好生收着。若你回去再生事端,叨扰九公子静养——”突然将罪状一收,双目圆睁,“它便会呈在临清城知府的公案上。到时候,且看是周家的靠山硬,还是林府的根基深!”   老人忽又俯身,压低声音,“不知令尊看到这份状子,是会护他的面子,还是保你这丢人现眼的儿子?”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啊?”   起身厉声道:“亦文亦武!将这几个腌臜东西拖去二十里外的荒冢堆,麻绳浸盐水,给我勒进他们腕骨里去!”   “是!”亦文亦武眼含血丝,像拖死狗般拽着不断扭动的四人消失在夜色中。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在地上拖出几道蜿蜒的血痕。   屋内,梦瑶听着外面动静,看着仍然昏睡的子轩,打来温水,拧干软巾,指尖试了试温度,极其轻柔地为昏睡中的子轩擦拭额角的冷汗,拭去唇边的湿痕,清理身下的污秽。   姜老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榻边的两人。   梦瑶微微倾身,脸颊轻轻贴在子轩缠着洁净细布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一滴晶莹的泪,无声地滑落,洇润在子轩苍白的手背上,化成一小片温热的湿痕,如同绝望深渊里悄然绽放的微光。   “九哥哥……”梦瑶的唇几乎贴着他的指尖,带着穿透生死的执念,吐息如兰,“我们回家了。”她将那只枯瘦无力的手捧到心口,十指缓缓扣紧,“从今往后,便是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阿瑶也绝不松手。”   夜色如墨,前路尚伏着无数荆棘。但至少此刻,他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