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快看,若莱,今日,定南王府世子殿下来求亲了。” 当柳若莱从外面急匆匆跑入花厅,正好看到父亲笑呵呵的脸。她被父亲拉着,来到桌前。 桌上摊放着厚厚的大红礼册。屋子里堆满了珠宝、绫罗和金银。可是,看到屋子里的东西,柳若莱却气得一下子将礼册扫落桌下,叫道:“爹爹,谁让您收下这些东西的?我不嫁人,请您马上把这些东西都退回去!” 听到女儿的话,柳元景大将军却笑了,宠溺地拍着女儿的头,说道:“净说胡话,小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你已经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难道,要留在家里做老姑娘不成?再说,这次来提亲的,可是定南王府的世子殿下,这样好的姻缘,是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 “可是,我不要!我才不要嫁入王府做什么王妃呢!定南王世子,可是人尽皆知有名的纨绔。爹爹,您怎能忍心把女儿嫁给那样的人?” “若莱,世子殿下虽然是有些玩世不恭,可是,你看那些世族大家的子弟,有几个不是那样的?而且,世子殿下我也是见过的,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 “我才不管他长得什么样?反正,我就是不要嫁给那种人!”柳若莱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看到女儿的样子,大将军有些急了,但是,仍然压着火气劝道:“不行,若莱,你早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况且,这也是王爷有意与我们将军府结亲。这门亲事我怎么能拒之门外?” “可是,我不想嫁人,爹爹,我就是不想嫁人啊!我娘走得早,如果我这么早就嫁人了,家里就只剩了爹爹你,所以,爹爹,我不嫁人,我要一辈子留在家里陪爹爹,好吗?好不好吗?爹爹……”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柳若莱又拉着爹爹的袖子撒起娇来。 “我的若莱长大了,知道为爹爹着想了,爹爹很高兴。”大将军拉着女儿的手,眼中有了几分感动的神色,却还是继续坚持道,“但是,女孩子总是要出嫁的,爹爹不能因为害怕自己孤单,而耽误了你的好姻缘。” “可是,爹爹,我不怕被耽误,真的。我不要嫁人,我就是不要嫁人嘛!”柳若莱继续哭,甚至是不再讲道理的哭。 软磨硬泡了大半天,大将军终于被纠缠得烦了,眼中刚刚的那点儿感动渐渐被怒意替代,他拂袖甩掉了女儿的手,大声斥道:“不行,若莱,你怎可如此不懂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婚事我们两府早已议定,没有反悔的余地,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再说了!”随后,他看了一眼在柳若莱身后焦急地站立着,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做的玉瑱,生气地呵斥道,“你还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带小姐回房间去!” 见爹爹背过身不再理会自己,柳若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等玉瑱上前,她已经捂住脸,从客厅里跑了出去。 啊,啊……这是自己认识兰夜三个月以后的事。难道,自己又做梦了? 柳若莱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人背着一路疾驰,但是,她的眼皮却沉重得,无论如何也无法睁开—— 哦,对了……其实,在这之前,还曾经有另外一个人,也是像这样背着她,一路狂奔过的。 那天,她从客厅跑出,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将军府的内院。刚刚拐进“映秀居”的月门,她就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月门内的庭院里,有个清瘦的身影正蹲在东侧的墙角,看着三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野猫在脚边争食。那是一个少年的侧影。少年嘴角噙着微笑,一手拄着清扫庭院的大扫帚,一手轻轻地抚摸着猫儿背上柔软的长毛。少年眼中的神色是那样的安静而温柔。 不知道为什么,柳若莱感觉到,每次看到他的这个表情,自己的心,好像也都要被融化在了那抹温柔如水的眼波之中。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少年从地上站起,然而,当他转过脸面对她时,柳若莱看到,少年左侧的脸上,从眉峰至鼻翼,蜿蜒着一道长长的暗红色伤疤,就像是趴着一条丑恶的蜈蚣,让那张原本苍白而俊秀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若莱小姐,您回来了。这三只猫儿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我看它们好像是饿急了,就擅自从厨房找来了吃的……”少年说着,忽然歪头看了看柳若莱,然后皱眉说道,“若莱小姐,你哭了?” 被他这么一问,柳若莱感觉到心中的委屈和哀怨似乎一下子又被成倍地放大了。她猛地跑过去,扯住少年的衣袖,放声大哭起来:“兰夜,爹爹要把我嫁给定南王世子,可是,我不要嫁人,不要……” “定南王府的……世子殿下吗……”听到柳若莱的话,兰夜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伸手,将她轻轻地回护在了臂弯里。 “兰夜,我听说,那,那个定南王府的世子,是个成天混在女人堆儿里,只知道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纨绔子,你说,爹爹怎么忍心让我嫁给那样的人?”柳若莱越说越委屈,哭得抽抽搭搭的。兰夜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睛看向门外,思绪似乎已经飘到了很远。 此时,玉瑱追着柳若莱,赶到了月门口。看到小姐与兰夜两人拥在一起,她连忙默不作声地转身,躲到了月门的阴影里。 兰夜动也不动,任凭柳若莱伏在自己的胸前哭泣、发泄着。直到她终于止住哭声,他才抬起手,为她抹去眼泪。 “若莱小姐确实不适合世子殿下呢。”兰夜说道,脸上的笑容清浅而安静。 听到他的话,柳若莱吃惊地抬起头,哽咽着问:“怎么,兰夜认识世子?” 兰夜却是摇头,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说道:“不,若莱小姐,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你不应该嫁给不喜欢的人。” 深夜,柳若莱躺在床上,却心烦意乱得怎么也无法入睡。爹爹白天说得那样严厉,看样子,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取消婚约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逃回师门,师父也会马上把她送回来吧。 可是,难道要答应爹爹,嫁给那个她不喜欢,甚至连见都没有见过的世子吗?如果是这样,又觉得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如何,难道要逃婚吗?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想到这里,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柳若莱忍不住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就在她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烙大饼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微弱声音。声音虽小,却足以让她警醒。 是谁?柳若莱从床上跳起,抓过秋水无情剑,悄悄躲到门后。但是,那个声音并未靠近。她从门缝向外看去:外面的庭院树影扶疏,银色的月光从空中洒落,为地上的树木、房屋和围墙上的瓦檐都镀上了银边。在距离柳若莱门前很远的一棵木槿树下,有个黑色的人影正端正地站在那里。 显然是知道屋内主人的感觉有多么灵敏,所以,他远远地便停住了脚步。即使是在这样的暗夜,距离又隔得那么远,柳若莱还是从门缝里,一眼就认出了那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是兰夜。 兰夜静静地看着柳若莱房间的方向,脸色在月下里看起来是那样的苍白。“我会保护你!”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柳若莱却从他翕动的唇齿间,读出了这几个字。 对着她的房门说了几句话,兰夜便将黑色的遮面巾扣在嘴上,决绝地快速转身离开。 他这是要去哪儿?看到少年的身影就要混入同样漆黑的夜色,柳若莱想也不想地追了出去。 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安安静静、文文弱弱的少年,居然有着这样深不可测的功夫。兰夜在前面一路急掠,穿梭在围墙和房顶间如履平地,飘忽的身形宛如轻灵的燕子。 柳若莱使出师门的轻功身法,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可即使这样,少年似乎还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路上停下数次,向后观望。幸亏柳若莱躲得及时,才没有被他发现。 最后,少年终于在距离大将军府两三个街道的,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旁停了下来。这座府邸有着五开的朱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雄浑威武。门上,九行七列金色铆钉和金色的兽首门环反射着灯笼的火光。再看门匾,这个地方——竟是辰州城中的瑞王府。 柳若莱看到,兰夜躲在王府东面外墙角落的阴影里,留心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他来这里做什么?柳若莱心里正自疑惑,却看到兰夜纵身一跃,跳上了王府丈许多高的围墙。她也跟着跳了进去,然而,才刚落地,脖子上便是一紧,一只手用力地卡住了她的脖子。 “啊……”柳若莱刚要脱口惊呼,嘴上又被另外一只手严严实实地捂住。 那个人的双手从她腋下穿过,一只手卡着她的脖子和手臂,另一只手用力捂着她的嘴巴,甚至是鼻子。柳若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种感觉,让她窒息。可突然间,那双手松开了力道,反而从后面抱住她滑落的身体。 “若,若莱小姐,怎么是你?”兰夜压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没事吧?” 柳若莱摆摆手,只顾靠在少年身上,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直到喘匀气息,才说:“你还问我?我才要问你呢,大晚上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干吗呀?” 兰夜沉默了,半天才道:“我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嗯?”柳若莱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兰夜,你曾经的主人,不会就是瑞王爷吧?” 听到她的话,少年脸上出现痛苦的神情,低下头说道:“是的,若莱小姐说得没错,我的上一位主人,就是瑞王爷。” 柳若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月光下少年清俊无匹的侧脸,这才发现,原来,她对这个人的过去,了解得竟是如此匮乏!虽然知道他是被主人遗弃,但是,他的主人是谁,她却并不知道。还有,兰夜的家乡在哪里?在被买到万宝斋以前,他都做过什么?这些她也都不知道。甚至,就连兰夜隐藏了武功这件事,以她的眼力,都没有看得出来。 可是,少年好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看了看柳若莱,突然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夜行衣,说道:“若莱小姐,请把这个穿上。” 原来,自己刚才只顾追他,居然穿着睡觉时的贴身短衣就跑了出来。 “不,不用了。”脱下夜行衣,兰夜身上也就只剩下贴身衣物了,柳若莱连忙拒绝。 “什么不用了,如果你的身份被认出来,就麻烦了。”兰夜说着,已经手脚麻利地把衣服给她套在了身上。 衣服上还留有兰夜的体温和味道。柳若莱的心里,突然像是被揣进了一只小兔,还是一只刚刚吃过兴奋剂的小兔子。 “若莱小姐,你在这里等着我,我拿了东西马上回来。”狐妖少年似是并未发现她的异常。眼看他放下这句话,就要撇下她一个人走掉,柳若莱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襟。看到兰夜回过头看着自己,柳若莱说道:“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要是有什么事,我也可以给你帮忙呢。” “这怎么行?太危险了!”少年一口回绝了她。 “什么嘛,我的剑法可是很厉害的哦……”柳若莱说着,炫耀般地扬了扬手中的秋水无情剑。 兰夜:“那也不行!” 柳若莱:“为什么不行?” 兰夜:“太危险了,所以,不行!” 柳若莱:“可是,我想跟你去!” 兰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这个这少年在她的面前,难得有这样的执拗。 “真的不行吗?”柳若莱问道。 “说什么也不行!”兰夜斩钉截铁。 “那我可就喊人了啊!”柳若莱说着,竟然真的将手搭在嘴巴上,看样子似乎马上就要大呼出声了。 “哎,你要干什么?”兰夜大惊失色,一把拉下她的手。 柳若莱:“哼哼,你要带我去了吗?” “……” 看到眼前这张俏生生,却写满顽皮的少女的笑脸,兰夜忽然感到一阵无力。下一刻,他终于认命地拉起柳若莱的手,说道:“走吧,不然,巡夜的又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