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中仙

第11章 精神烙印

  “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安然和尚躺在摇椅上,摇椅带着他的身躯轻轻晃动,月光洒在院中,衬得他倒是有几分出尘的味道。   赵誉有些无语,特别是一旁的赵灵儿还拉住他的袖子问纸飞机是何物,为什么团起来的纸团能得第一名...   赵灵儿见他不答,便又气鼓鼓地用手指戳了他几下:“问你话呢!又敷衍我!”   赵誉被戳得龇牙咧嘴,连忙讨饶:“姐,我伤口还没好利索呢,你轻着点。你别听这和尚信口胡诌,他耍赖的不作数。”   安然和尚笑笑,在摇椅上前后晃动,也不反驳。即使当下已经十一月中旬,他仍拿着羽扇轻轻扇动。   赵誉收敛起玩笑的神色,逐渐认真起来问道:“你今天是感应到了舍利子的异动?”   和尚摇椅的晃动停了下来,他难得正经一些,坐直身子,手中羽扇也不再扇动,脸上的笑容隐去:   “也就是这次了,舍利子还未完全被你消化,但也快了!我感应到了你发挥到极致的佛教术法与舍利子的紊乱波动,才赶了过去。”   他吐了口气,继续道:“若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到时舍利子被你完全消化,我未必能及时救援。”   赵誉听得这话,握了握拳头。身不由己地陷入这个旋涡之中,自己九品的实力根本不够看,他第一次有了对实力有了迫切的渴望。   和尚看他低着头,神色不明,却没停顿:“这里的公平法治皆为虚妄!我来得早你几年...”   安然和尚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赵灵儿,改口道:“我虚长你几岁,比你看得更清。这里才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优胜劣汰。你的实力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所谓的律法公正也只是针对市井小民,若我是三品,我在这江州城内就是名副其实的无冕之王。”   “王爷?官府?我给他们个面子,叫他一声王爷,我不愿给面子,打他一顿又能如何?大乾会为一个藩王满世界的来杀我?若我投靠大雍他们便是将顶尖强者推向了敌方。”   “哼,他们说不定还会主动遮掩,即使被人看到了也会解释为误会,或者我正在指点齐王修行。”   赵誉虽已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的认识,却仍被和尚的话深深触动。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和尚点了点头。   安然和尚见赵誉似有所悟,便不再多言。他将羽扇轻轻搁在一旁,随即右手探入怀中摸索起来。   “喏,这个给你。”话音未落,和尚随手便朝赵誉抛来一个黑乎乎的物件。   赵誉有了先前舍利子的前车之鉴,生怕又是何等贵重之物——连二品舍利子这和尚都能像抛糖球般随意扔掷。   他赶忙上前,双手扯住衣摆两侧,拢成布袋形状,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接中。   和尚见赵誉这副谨慎模样,不由得乐出了声:“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不过是佛爷淘汰下来的旧物,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说罢,和尚撇了撇嘴,嫌弃地扇了扇羽扇,上半身重新躺回椅子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却在和尚前后晃动的动作中,无奈地配合起他的节奏。   赵誉看着手中这巴掌大的布制小荷包,表面脏兮兮的,还粘着些陈年污垢,不禁问道:“这又是啥东西?”   和尚懒洋洋地回道:“道门叫乾坤袋,儒家称方寸袋,其实本质都一样。如今各方也都是怎么顺口怎么叫了。”   赵誉听罢眼睛一亮,他没少看玄幻小说,能叫这名字的,十有八九是储物用的宝贝。   “难道是……”   和尚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已猜出大概,遂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这巴掌大的小荷包,内里空间约莫和你住的房间一般大,里面还剩些佛爷用过的杂物,于此刻的我已无用处,对你或许还有些帮助。”   赵誉虽欣喜于有了储物神器,但也嫌弃这荷包过于埋汰:“有没有新一点的,这也太老旧了。”   “你懂个锤子。”和尚不屑地摇了摇头,“年纪大的才会疼人呐。”   一旁静静嗑着瓜子、静静聆听着二人对话的赵灵儿,此刻却突然站起身,激动得手舞足蹈:   “储物袋?这可是只有王府管事才有的东西!有了它,往后帮王府采购物件,直接往袋里一放就行,再也不用雇民夫搬运,能省下好几百文工钱呢!”   赵誉闻言笑道:“姐,你听说过皇帝用金锄头锄地的说法吗?”   赵灵儿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皇上哪用得着干活?我看管事都不用动手,更别说皇上了。再说金锄头多金贵啊,锄两下不得坏了...”   直到瞥见赵誉揶揄的笑容,她才反应过来,顿时涨红了脸:“好啊!你小子刚升官,就敢打趣你姐了?看我不揍你!”   说着就拿起手中的瓜子壳朝赵誉扔去。   赵誉一瘸一拐地躲避着飞来的瓜子壳,好在赵灵儿也只是假意作势,并未真的动手。   一番嬉闹过后,赵誉敛起笑容正色道:“姐,你辞去王府的差事吧。如今我升了百户,俸禄足够咱们一家衣食无忧,没必要再去王府做那些杂活了。”   赵灵儿白了他一眼:“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天生闲不住,待在家里闷得慌,不如找点事做,多少还能补贴些家用。”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纠结,“只是...管事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前几年还好好的...”   赵誉一听这话,连忙追问:“他对你做什么了?你若闲不住,咱们换份差事便是!”   赵灵儿摆了摆手:“哎呀没有啦,或许是我多心了。王府的月钱本就可观,别家哪有这种待遇?”   赵誉知道姐姐勤俭持家惯了,一时难以改变观念,苦劝无果后只能由着她,只是反复叮嘱:万一有任何状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赵灵儿独自将赵誉拉扯长大,早已尝遍世间冷暖。她欣喜于弟弟的出人头地,却也不屑于做个在家绣花品茗的富家小姐。   夜深,三人各自回房,赵誉在床上打坐已经有一个多时辰,和尚依旧在赵誉的房间打地铺,此刻已鼾声震天。   赵誉坐在床上打坐,瞥了一眼睡得香甜的和尚,暗自思忖:这家伙整天游手好闲,方才还劝我上进,自己却从没见他打坐修炼过,难道竟是万中无一的修炼奇才?   他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和尚的事。已过子时,他要内视观察琉璃盏的变化。   过了子时,灵海中原本黯淡的琉璃盏重新恢复了光泽,静静悬浮着,温润的光芒一如往昔。   赵誉心神轻车熟路地探向琉璃盏,想看看今日它会有什么奇特效用。   “愿望。”   赵誉一愣,又是愿望?这三天来,琉璃盏先后显现出不同的效用,且似乎都暗合某种修炼途径,他本以为这次会出现与萤幻、道门相关的能力。   “难道是只有三种效用轮换?还是随机出现的?”他紧闭双眼,眉头微蹙,旋即心中已有了计划。   “我的愿望是,告知我雍纪所在暗探在江州的最后一人是谁?”   琉璃盏并未因他的愿望黯淡,赵誉的尝试再次失败。   他缓缓睁开双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愿望应该没有那么难吧?是我自身缺少关于隐藏暗探的前置信息吗?”   赵誉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决定将愿望留到明日,看能否对破案有所帮助。   虽然此次身负重伤,但经五品佛门往生咒全力施治,伤势已好了大半。只要不触及伤口,正常行动并无碍,只是暂时无法发挥九品的实力。   刘大卫给了他三天假,可他不想在家休养。暗探一日不除,他便一日睡不安稳。   这次来了个六品藏锋,虽被和尚所救,可下次呢?   赵誉从来不是习惯将希望寄托于他人的人。他打定主意,既要逐步提升实力,协助破案时也要紧跟临安卫的几位同僚,在拥有自保能力前避免独自行动。   确定目标后,他准备继续打坐,目光不经意扫过打鼾的和尚,斗志更盛了几分。   打坐是修炼者每日的必修课,修炼没有捷径可走,唯有稳步打坐修炼,才能扩张灵海提升品级。   即便服用灵丹妙药,也只是缩短这个过程罢了。   修行者的打坐修炼是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既能缓解疲劳,又能时刻留意外界动静,随时可以睁眼脱离。   就在他全力吸纳灵气扩充灵海之际,思维骤然变得滞涩,灵气的吸收速度也陡然放缓,在他的感知里,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连窗外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拖成了黏稠的呜咽。   赵誉想睁开眼睛,却发现念头像灌了铅般,无法传达给身体。   汗毛竖起的动作都变得缓慢,他心中警铃大作,想张口呼喊熟睡的和尚,可所有动作都异常吃力,连最简单的意图都像在泥潭中跋涉。   不对!这种感觉,有人盯上我了!   这种诡异的精神侵袭...萤幻途径!   此时有动机对我出手的只剩下那个隐藏的暗探,她竟也是萤幻途径?!   打坐中的赵誉被拖入了梦境。本该一片漆黑的梦境世界却在扭曲,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一个人影从中浮现。   “谢……谢婉言?!”   他的思维依旧滞涩,却还是认出了眼前身穿青黑色官服的长腿美人。此刻的谢婉言表情依旧冰冷,只是眼神空洞。   不,不对!   这萤幻途径的强者是以谢婉言的形象出现在梦境中,是不想让他发现真实身份!   “谢婉言”缓缓开口:“你将这三天发生的所有事写下来,明天送去汇林书坊。”   话音落下,她的话语在梦境中化作一个个鎏金大字,定格在赵誉眼前。   梦境中的赵誉只能看着对面的“谢婉言”,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与动作。   “谢婉言”满意地看了看她留下的精神烙印,她不准备继续做些什么。   如果对赵誉催眠或者让赵誉变成傀儡,那样就会有明显的外部特征——赵誉的眼睛会变红,言语会异常怪异。   她虽然有能力在梦境中直接斩杀赵誉,但赵誉死后同样会被临安卫发现。   只是一个简单的精神烙印,就不会引发任何异常。   赵誉只会依照她的吩咐去做一些极其简单的事情,做完之后便会忘记她曾来过,也会忘记赵誉为她做过些什么。   赵誉的异常会暴露她的途径,藏在暗处才是一名合格的萤幻。   就在她点点头想要离开此处时,赵誉体内的半樽琉璃盏爆发出炫目的耀光,在他的灵海中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后便恢复了沉寂。   还在赵誉梦境中的神秘萤幻,惊讶地发现,她刚刚留下的精神烙印竟然诡异地消失了!   她并未感觉到任何异常,但那精神烙印就是如泡沫般,再无半点踪影。   “谢婉言”瞪大了空洞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又下了一道精神烙印。   不出片刻,那烙印如刚才一般,诡异地消失了。   她修行到如此地步,自然不是蠢人,已经察觉问题出在了赵誉身上。   “谢婉言”空洞的眼神落在梦境中的赵誉身上,只见对面赵誉的嘴角微微勾起。   “糟了!”这位萤幻强者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本该像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的赵誉,此刻竟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这异常的变化让向来惜命的她瞬间警觉,毫不犹豫地中断了正在施展的入梦,转身便要撤离梦境。   但对面的赵誉更快,刚才的炫光已经消除了他的滞涩感,琉璃盏也并未失去光泽,他向琉璃盏许下了愿望:   “我希望将这位萤幻强者入侵的意识斩杀在我的脑海中!”   还未来得及撤离梦境的“谢婉言”突然发出痛苦的哀号,她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向地下猛烈撞击。   猎人与猎物的处境瞬间反转!   不出片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右手丧失了知觉,她看向自己手,那双洁白如玉属于谢婉言的手,正在从边缘开始,化为闪烁的砂砾。   她试图握拳,指尖却毫无实感地穿过了掌心。   从小臂到肩膀,她的半个身子已经全部变成了沙砾,此时她扭过只剩下半个的头颅,看了一眼赵誉。   她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染上怨毒之色,随后她的头部也逐渐碎开。仿佛组成这位萤幻强者的本就是砂砾。   她如尘埃般消散,仿佛从未在此出现过。   赵誉猛然从梦中惊醒,衣衫已被冷汗打湿,黏糊糊地紧贴在身上,右手紧握住床头的朴刀。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只有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鼾声此起彼伏的安然和尚。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短暂而逼真的噩梦。   此时的他大口喘着粗气,有些庆幸刚刚没有在尝试时把琉璃盏的愿望用掉。   他做了个深呼吸,安定心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缓过神后,他慢慢复盘刚刚发生的事:   斩杀萤幻强者入侵的意识,并不能击杀这位强者,甚至重伤都做不到,也许只能让她萎靡几天。   那只是一缕投映过来的意识,斩杀梦境中的意识并不会严重影响她的本体。   萤幻途径以梦境、催眠、幻术著称,身躯孱弱但手段颇多。赵誉此时已被她盯上,还用她无法理解的手段对她造成了伤害,之后关于郡主遇袭案的调查只怕更难。   她是否会对赵誉的手段感兴趣呢?赵誉不用想也知道,答案是必然的——她定会以为赵誉身怀品级足够高的灵器,才能在梦境中让她受伤。   必须在她萎靡的期间查出她的身份,赵誉暗下决心。   若是等她恢复过来,再次隔空入梦或催眠,他不能保证那时琉璃盏能随机到愿望的功效。   万一那天是金刚效果,人家入梦来了,他身体外部罩着个金钟,能有啥用?让人笑话!   赵誉不知齐王给刘大卫定下了半旬的期限,在他看来,自己连半旬都没有。   不过倒是摸到了新的线索——汇林书坊。   这个书坊他很熟悉,就在离他家不远的巷子里。   书坊的掌柜好像姓王,相貌极其普通,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但他却有个千娇百媚的夫人,那身段引得周围街坊瞧见了都直流口水。   书坊?!   赵誉突然回过神,深深看了一眼睡姿邋遢的安然和尚。   就在两日前,他才见过书坊的这对夫妇。   在公堂之上。   同行的还有安然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