鞘中仙

第10章 又是一出苦肉计?

  王府议事堂。   傍晚日光的余晖透过雕花长窗,在墨玉般的地砖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齐王孙载元端坐于主位,单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扶手上的兽首。   那叩击声极轻,但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却仿佛敲在人心上。   刘大卫垂手立于阶下,腰背挺直如松,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些,豆大的汗珠沿着他的鬓角慢慢向下滑落。   “死了?”孙载元的声音不算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平静之下的寒意却给这位五品官势修行者带来窒息的压迫感。   “是。”刘大卫硬着头皮回答道,“就在半个时辰前,郡主府传来消息,郑玲...伤重不治,气绝身亡。”   “伤重不治?”孙载元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明显的讥诮,“若本王没记错,你昨日才上报,这位郑姑娘是在我们面前演了一出苦肉计?”   “是。”刘大卫沉声应道,“属下失职,未能保护好郑玲。”   刘大卫停顿了一下,又道:“属下仍认为赵誉的推测是正确的,王府的曹客卿已经确认香囊中有萤幻术法的波动。”   在赵誉被安然和尚接回家之后,香囊和斗笠男子就被和尚一并送到王府临安卫手中。刘大卫等人已经查出了香囊的线索,而那斗笠男子正是郡主府护卫蒋峪。   孙载元点了点头,这个护卫倒是隐藏得够深,不仅六品伪装成八品,还嗅到了临安卫的调查方向。   “蒋峪此人前去杀赵誉我能理解,杀郑玲我也能理解,但是他为何到现在才动手?”孙载元提出了他的疑问。   孙载元有疑惑实属正常,蒋峪作为雍纪所暗探,直到临安卫调查到香囊的疑点才动手,岂不是坐实了郑玲与香囊的问题?   刘大卫刚刚从赵誉家中过来,听过赵誉的猜测,加上蒋峪的口供,他心中对此案已然了解大半,于是向孙载元答道:   “按赵誉的猜测,郑玲以香囊催眠自身的事情并未告诉其他雍纪所暗探,她将术法藏于香囊只是以防万一,她并未料想到自己受伤这么重。”   刘大卫停顿了半晌,他在等孙载元消化已知的信息,见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再次看向他后,他才接着道:   “蒋峪的口供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在十一月初八,也就是郡主遇袭当日,伪装成郡主随行护卫,暗中偷袭了郑玲,因为郑玲给郡主通灵丹的嫌疑太大,他受上峰暗示,除掉郑玲。”   孙载元接过他的话:“他没想到郑玲命大吊着一口气,眼见你们查到了郑玲的事才冒险出手袭杀赵誉以及询问香囊的事?”   “王爷明鉴。”   “不对!”孙载元的眉头又紧紧皱起来,他又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大卫,道:“既然他是六品,若直接跳反袭击郡主,那成功袭杀郡主的可能性岂不是更大?”   刘大卫也想到了这一点,道:“按蒋峪口供,雍纪所在此次袭击中每人都有明确的任务,他的任务只是隐藏身份,让郑玲死在这次袭击中。”   “那他前来袭杀赵誉,也是上峰的任务?!”孙载元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略显牵强的理由,“如今不还是暴露了?甚至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哼,倒是帮赵誉彻底洗清了嫌疑!可你们至今都没摸清赵誉能躲过儒家术法的手段!”   刘大卫颤颤巍巍地偷偷抬起头看了孙载元一眼,又赶忙又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干涩道:   “王爷是说...这也是赵誉设下的苦肉计?若他当真为暗探之一,以他九品的身份,搭上一位六品强者,实在得不偿失。至于赵誉能躲过儒家术法的缘由,下官猜测,是那和尚给了他些灵器。”   孙载元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为了一个小小的九品职位,就暴露隐藏许久的六品强者身份,没人会做这等得不偿失的交易。   至于赵誉如何躲过儒家的探查,他并未深究——毕竟那和尚的修为摆在那里,一个七品所施展的儒家术法,对方有的是办法让赵誉不受影响。   孙载元猛地一拍扶手,那上好的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冷笑一声:   “那是巧合!演给我们看的!那和尚说赵誉只接了蒋峪两招他便赶到,赵誉再重的伤在五品佛教的往生咒下也能苟延残喘片刻,况且蒋峪又没有杀他的心思,重伤也只是表象!怎能让本王不起疑?”   侍立的刘大卫汗如雨下,生怕这脾气乖张的王爷一声令下,又抓了赵誉去下牢。   在他看来,赵誉给他们办案提供了重要的思路。他自知,此次自京城来江州的三人皆是沉稳有余,急智不足。   若无赵誉身为异乡人别出心裁的想法,让他们三人想到萤幻催眠自身的事,不知要拖多久,到时不光王爷怪罪,圣上也轻饶不了他。赵誉才来三天,案子便有了重大进展,他自然想护着赵誉,道:   “也有可能是赵誉知晓会被袭杀,所以孤身犯险,引蒋峪出面,再由安然和尚将他抓起来。”   孙载元身躯向后倚去,靠在那梨花木椅背上,眯了眯眼睛,哼了一声:“若不是我与那和尚师傅相熟,知道和尚不可能是雍纪所的人,否则我现在就去拿了他!”   安然和尚的师傅雷音寺的度厄大师与孙载元是熟识,本次安然和尚前往江州执行师祖之命,度厄大师也与孙载元说过,希望齐王能行个方便。   雷音寺坐落于大乾蜀州,历来与大乾朝廷交好。大乾与大雍连年征战,雷音寺众人与坐落于大雍的金刚寺也是见面就打,大乾与雷音寺更像是唇亡齿寒的亲密伙伴关系。   孙载元心中暗忖:那和尚的师祖之命就是和赵誉结拜?他师祖可是雷音寺的住持。岂会下这种命令?他来江州半年有余,若非今日他来王府,我都不知晓他与赵誉结拜过。   刘大卫听闻齐王与那和尚师傅有旧,一颗心才放在了肚子里。   这相当于是雷音寺给赵誉做了个担保。方才王爷的质问不过是些许牢骚,刘大卫不敢多言,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王爷明鉴。”   孙载元又抬起眼眸,摩挲着手指,看向刘大卫,道:“江州的最后一个暗探是谁?”   刘大卫答道:“口供上说,江州的暗探应有四人,其中一人是蒋峪的上级,在刺杀郡主失败后的当天便赶回了大雍,至于另外一人是单独的一条联络线,蒋峪也不清楚。”   “嗯?”孙载元刚刚好转的脸色又阴沉下来,“如今唯一明确的线头断了,难道要本王上书朝廷,告诉圣上,他外孙女的遇刺案,查到如今,只剩下一具女尸、一个跑了、一个还在江州不知道是谁?”   刘大卫连忙叩首,将额头紧紧贴在地面:“王爷息怒。”   “给你半旬时日,查不出来你知道后果。”   孙载元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直直钉入刘大卫的心口。面对一个连确切方向都尚未摸清的隐藏暗探,这期限短得令人窒息。   刘大卫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寒意顺着肌肤直透骨髓,却远不及心中压力之万一。   他知道齐王并非虚言恫吓,这位王爷的雷霆手段,江州官场上下无人不晓。   此案牵涉之重,若最终真以“线索中断,余党在逃”草草了结,别说他这个京城来的千户,便是整个江州临安卫系统,恐怕都要承受齐王乃至圣上的滔天怒火。   “是!属下……领命!”刘大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接下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孙载元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稍微收敛了一丝。他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目光却锐利如旧。   “赵誉那边,封为齐王府临安卫百户。他不是机灵吗?不是能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蹊跷吗?让赵誉参与进去,他既是异乡人,想法或许与常人不同。还有,那个安然和尚……”   孙载元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或许也能借他一臂之力。你看着安排,但需把握分寸,莫让外人觉得我大乾官府无能,事事仰仗方外之人。”   “属下明白。”刘大卫心中稍定,王爷这是在给方向,也是在给资源。赵誉和安然和尚,或许真是破局的关键棋子。   孙载元的声音冷了下去,“打草惊蛇一次就够了,若再让最后这条鱼溜了,或是又闹出什么‘意外死亡’……刘大卫,本王就拿你是问!”   “是!属下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重托!”刘大卫再次重重叩首。   “去吧。”孙载元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右手揉了揉眉心。   刘大卫不敢再多言,恭敬地行礼后,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退出了议事堂。直到走出很远,来到王府中庭,被夜风一吹,他才感觉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半旬……十五天。   他抬头望了望已然暗下来的天空,星辰尚未完全显现,一如眼前迷局。但他没有时间犹豫或恐惧。刘大卫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坚毅。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重新梳理所有线索,调整调查方向,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包括那个刚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赵誉。   他迈开步子,朝着临安卫所属房屋的方向疾行而去,身影很快融入王府渐浓的夜色中。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追猎,已然开始。   而猎物的影子,还隐藏在江州城最深的阴影里。   ......   时值人定,赵灵儿在家中院子给赵誉煎药,嘴巴里不满地嘟囔道:   “当得哪门子差?方才谢姑娘过来说王爷提拔你做百户,衙役就伤成这个样子,百户我还能见到你这个弟弟吗?”   赵誉经过安然和尚的往生咒治疗,如今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虽不能进行剧烈活动,但走路还是无碍的。   他此刻坐在姐姐旁边,听着姐姐的关心言语,心中感到不少暖意。前世的他是个孤儿,并未有过这般亲情的滋润。   他凑到赵灵儿身边,讨好般地给赵灵儿轻轻捶背,道:“辛苦姐姐,隔三岔五就要给我这药罐子煎药,嘿嘿。”   赵灵儿白了他一眼,伸出左手将赵誉推开,右手动作没停,一直向炉中的火焰扇去,道:   “不敢劳百户大驾,小女子一介布衣,如何当得起百户大人伺候?”   赵誉见在赵灵儿这讨不到好,看向一旁坐在摇椅上悠闲的安然和尚,道:“你这和尚也忒没眼力见儿,没看到我姐在煎药?在现场不知道帮忙?”   安然和尚几个时辰前才用灵力全开,使用往生咒将他从重伤濒死的状态拖了回来,赵誉翻脸便指使和尚干活,并非赵誉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而是他在此时已经真的将和尚当成了好兄弟。   就以安然和尚的跳脱性子,骂他两句他都以为在奖励他。   安然和尚显然看出了赵誉的转变,心中已是了然。笑呵呵道:“佛爷才吃了烧鸡,此时不宜劳作。哦对了,烧鸡在永明街陈大嫂家买的,你明天记得去结账。”   “嘿!你这花和尚,陈大嫂可不是好相与的,连地痞泼皮都敢骂,你是如何能赊账的?”   赵灵儿脸皮薄,安然和尚几个时辰前才救了他,二郎这便对其恶语相向,又不满地用手指戳了戳赵誉的大腿,示意他收敛些。   安然和尚嘿嘿笑道:“我可是百米障碍跑的亚军呢。”   赵誉这才恍然,原来是拿了就跑了!和尚在巴掌大的平谷县晃悠了半年,百姓早就对这个体貌特征明显的和尚相当熟悉,陈大嫂也是知道这和尚跳脱的性子,虽然不正经但没欺压过百姓,有时路见不平还会帮他们出头。   陈大嫂估计是知道和尚最近住在赵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所以才没拿着笤帚追他几条街。赵誉不禁以手捂面,感觉到有些丢人。   赵誉斜眼看着他,带着几分不信:“就你这体型还能百米障碍亚军?”   “什么是百米障碍?”赵灵儿茫然地问道。   和尚结过话茬:“就是抢了人家东西不给钱,然后在衙役和摊主的追杀下第二个跑出城门的。”   赵誉安然二人同时大笑出声,赵灵儿听不懂他俩又在打什么哑谜,只能嗔怪地轻轻拍了赵誉一下。   赵誉不屑道:“偷鸡摸狗的事本百户从来不做,你可还有什么荣誉?报上名来。”   安然和尚手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挺起了胸膛,骄傲地道:   “我用一团被团起来的纸巾获得了学校纸飞机大赛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