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惊魂稍定,气息喘匀,龙少摸出手机,给他那些没参战的小弟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几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我们面前。上车后,车子没直接回小区,而是开到了一个大型商城的后门。几个小弟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大购物袋。我们就在昏暗的路灯下,匆匆忙忙地脱下染血的、破烂的“战袍”,胡乱套上袋子里崭新的T恤、运动裤。换下来的那些沾着血污和泥土的衣物,被迅速塞进黑色垃圾袋,由那几个小弟拎着,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宿舍,关上房门,我和小东瘫倒在各自的床上,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着刚才的惊魂时刻,越说越觉得后怕。虽然兜里揣着龙少给的五百块“辛苦费”,还白得了一身新衣服,但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血腥味,眼前晃动着那黑铁塔狰狞的脸和胸前翻卷的伤口——这代价,太过血腥残暴了,那五百块钱握在手里都觉得烫手。 后来,龙少心有余悸地告诉我们,才知道那伙人为什么如此凶悍玩命——原来他们都是混迹于京城各大酒吧、迪厅的“看场打手”,都是打架当饭吃的狠角色。难怪下手那么黑,还个个都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抗揍!听了这些,我和小东更觉得脖子后面直冒凉气,暗自庆幸那天能囫囵个儿逃回来,真是祖宗保佑。 我们之间的情谊,似乎也在这些跌宕起伏中更进了一步,生出几分肝胆相照的意味。然而,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我绝对挤不进他那真正的核心圈子。他对我的那点“喜欢”,不过是对我这股子外地人不畏虎的莽撞劲儿一时兴起罢了。我更清醒地认识到,他那光怪陆离、根深蒂固的生活,远不是我这样一个无根浮萍般的外地小子能参与、能理解的。人家是土生土长、盘根错节的“地头蛇”,而我,只是这片深不见底的江湖里一个误入的过客,若真不知深浅地硬闯,结局恐怕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一次,是我在大门口站岗。远远看见一个豆丁大的小男孩,煞有介事地牵着一个同样稚嫩的小女孩的手,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同样乳臭未干的“小跟班”,气势汹汹地要闯进小区。仔细盘问之下,我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这小不点,竟然是为了他那“小女朋友”,专门带人来我们小区找一个同龄的小学生“寻仇”出气!我当时心里就翻江倒海:这大城市是营养过剩催熟剂打多了吗?老家的娃娃们这个年纪还在玩尿和泥巴,他们倒好,恋爱、争风吃醋、拉帮结派一样不落!这“天子脚下”的水土,果然养得人“早熟”!我板起脸,拿出十二分的威严厉声呵斥,坚决不让他们进。没想到这群小萝卜头非但不怕,反而梗着脖子跟我对峙。僵持不下之际,还是那位“龙少”初中生晃悠过来,才解了围。这群小鬼头一见是他,立马像见了猫的老鼠,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蔫了,灰溜溜地散了。啧啧,真是小鬼也欺生,更懂得看人下菜碟,知道谁是真惹不起的主儿!佩服! 大概是因为我和龙少走得近的关系,小区里不少半大不小的青少年,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甚至带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有一次,一个读高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小伙子,私下里找到我,愁眉苦脸地诉苦。说学校里有个“大哥”总找他麻烦,每周必须按时按点交一笔数目不小的“保护费”,否则就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他恳求我帮忙跟龙少递个话。我应承下来,找到龙少说了这事,心里还直打鼓,担心他一个初中生管高中生的“闲事”有点强人所难,怕给他惹麻烦。后来事情的发展才让我大跌眼镜——我真是小瞧了这小子的能量!他在整个区的地下“社会面”上都吃得开,呼风唤雨,摆平一个学校里的混混头子,简直易如反掌!我也才恍然大悟,为什么那高一小子不直接去找龙少,反而绕个弯来找我——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我和龙少的关系,这是借我的“桥”过河呢!最终,在付出了五千块“辛苦费”外加一顿豪华大餐的代价后,龙少干净利落地帮他解决了麻烦。看着他们出手如此阔绰,我一度陷入深深的怀疑:这些孩子的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给零花钱都这么“壕”无人性吗?事后,那高一小子还特意送了我一个崭新的真皮钱包作为感谢。 日子就在这种光怪陆离、浑浑噩噩中一天天滑过。直到那天在食堂,我与保安队里一个素来不对付的队员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起因是他盛饭时,故意把油腻腻的饭勺摔得乒乓作响,汤汁溅了我一身。我忍了忍没作声,没想到他变本加厉,在餐桌上公然抢我要夹的那块菜!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连日来的憋屈和对这混乱生活的不满瞬间爆发!我抄起屁股底下的硬木凳子,劈头盖脸就朝他抡了过去!那家伙被我打懵了,只能用胳膊狼狈地格挡,结果胳膊被我砸得青紫一片,彻底老实了。麻烦的是,保安经理是他的远房亲戚。这位经理不分青红皂白,对着我就是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把过错全推到我头上。明明是对方挑事在先,他却如此偏袒!这口窝囊气,我实在咽不下去!加上这日夜颠倒、连轴转的工作早已让我身心俱疲,难以适应。那一刻,去意已决。(小东那段时间正好请假回老家,若他在场,以他的圆滑,或许能把这冲突化解于无形。) 龙少得知我要走,急匆匆地跑来,极力挽留。他甚至拍着胸脯保证:“哥,别走!我给你找份体面又清闲的好活儿,包你满意!”我看着他诚挚而带着几分江湖气的脸,心中感动,却更清醒。我微笑着婉拒了他的好意。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就像天上的飞鸟和水里的鱼,硬凑在一起,只会彼此拖累。自己几斤几两,我心知肚明。他见我心意已决,知道挽留不住,那份执拗劲儿也上来了。他亲自叫了辆出租车,一路沉默地把我送到了火车站。临上车前,他不由分说,硬是将厚厚一沓钱——整整两千块——塞进我手里。我推辞不过,他那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让我无法招架,只能眼眶发热地收下这份沉甸甸的情谊。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有点发哽:“哥,家里要是待烦了,随时回来找我!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你!”我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重重的:“谢谢!”两人在喧嚣的车站前,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挥手道别,踏上归途。出来闯荡两个多月,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当汽车缓缓驶离站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京城,一股浓烈的思乡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金窝银窝,真的不如自己的狗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