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金秋送爽的开学季悄然而至,我怀着雀跃又忐忑的心情,步入了崭新的学习天地——乡中学。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整齐划一、屋脊尖耸的红色瓦房,在秋阳下闪耀着温暖而朴实的光泽。眼前是一个极其开阔、尘土微扬的大院子,其间散布着好几组崭新的篮球架。走进教室,宽敞明亮的空间里,早已坐满了洋溢着青春活力、笑容灿烂如花的同学们。惊喜的是,竟还碰见了几个熟识的小学伙伴,我们立刻热络地招呼起来,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兴奋地结伴在偌大的校园里四处溜达、好奇地观赏,甚至跑到其他班级门口探头探脑地寻找旧识。每个年级都分四个班,我被分在四班,而同村最要好的伙伴则进了一班。 学校离家更远了,每天清晨,我们同村的孩子便结伴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一路欢声笑语地奔向学校。中午就在学校食堂用餐。按照规定,每人每月要带来十斤金黄饱满的小米,换取饭票。我们各自带着饭盒,每到午饭时分,便叮叮当当地拿着饭盒去冒着腾腾热气的窗口前排队。师傅麻利地打上二两蒸得喷香松软的米饭,再浇上一勺热气弥漫的白菜炖粉条。打好饭菜,大家便小心翼翼地端着返回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埋头享用这简单却温热的午餐。午休时分,整个教室安静下来,同学们都安静地趴在硬邦邦的课桌上小憩。 日子就这样平淡无奇、波澜不惊地过了一个多月,大家都还处在彼此好奇、互相试探的阶段,班里的气氛显得规规矩矩、略显拘谨。直到有一天,不知怎的,我与班里一个人高马大、平时颇有些蛮横的同学发生了冲突,继而扭打起来。一番尘土飞扬的较量后,竟是我出人意料地完胜。后来老师闻讯赶来,了解情况后知道错不在我。然而,接下来老师的做法却让全班同学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老师铁青着脸,二话不说,一把揪住那大个子的衣领,像拖麻袋一样把他从讲台一路连拖带打,一直推搡到教室最后面的墙壁上!同学们全都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那个大个子同学也又羞又怕,捂着脸哭嚎着跑回了家,一连几天都没敢来上学。听他们本村的同学私下议论,他那两个据说很不好惹的哥哥扬言要来教训我,这消息让我着实提心吊胆了好几天。果然,期间真有几个流里流气的初二年级学生来找我麻烦,幸好被我同班一位身手矫健、曾习练过武术的孙同学联手制服了。经此一事,我和孙同学意气相投,成了形影不离、同进同出的铁哥们。渐渐地,那些初二的学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父亲在乡政府工作,便也偃旗息鼓,不再来招惹我了。那个大个子同学后来被老师亲自去家里好言劝了回来,再见到我时总是眼神躲闪,绕着道儿走。 平静的日子没过太久。一次放学后,我照常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故意挑衅的其他村初一男生,骑着车晃晃悠悠地挡在我前面,嘴里还不干不净。年轻气盛的我哪里受得了这个?瞅准机会,闪电般伸出一只手,竟一把将他从自行车上硬生生拽了下来!只听“扑通”一声,他重重摔在地上,抱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竟是手腕骨折了!我心中一惊,有些懊悔,赶紧领着他去了乡卫生院。卫生院与乡政府紧挨着,我常去那边溜达,许多医生都面熟得很。接诊的医生仔细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认真地检查了他的手腕。那时候条件简陋,卫生院根本没有拍片子的设备,全凭医生一双经验丰富的手。医生手法娴熟地用两块窄长的小木板夹住他的手腕,再用白色的医用胶带一圈圈仔细地固定好,又包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叮嘱回家好好养着就行。 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谁知第二天上学,听他们村的同学说,那小子回家后疼得嗷嗷直叫,整夜没睡安稳。他父亲心疼又恼怒,赶紧找了辆三轮车,连夜把他送到了县城医院。父亲很快也知道了这事,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极其严厉的批评教育。随后,父亲亲自提着水果点心去他家探望,并主动承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几天后,那小子吊着打了厚厚石膏的胳膊,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挑衅的神情晃到我面前显摆。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缩着脖子灰溜溜地跑开了。 青春懵懂,情窦初开的我,那时与班里几个女生相处得颇为融洽、关系亲近。印象最深的有三四个:一个五官清秀端正,偏偏在小巧的下巴颏上生了一颗俏皮的痦子;另一个嗓音清亮甜美,唱歌宛如百灵鸟,班里但凡有文艺活动,压轴的独唱非她莫属,歌声响起时,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还有一个脸蛋圆润、身形微胖的女孩,她父亲在乡里做些小买卖,我去乡政府玩时,总爱顺道去找她聊聊天、说说话。哦,还有一位不得不提的——邻桌女生。她性子活泼灵动,我俩座位紧挨着,仿佛天生带着点火星儿,每天不拌上几句嘴,斗上几个来回,就觉得这一天过得不够完整,不够“消停”。多年以后,在一个偶然的场合,我与她重逢。言谈间,她带着几分嗔怪与藏不住的遗憾提起:“你走之后,我给你写过好多好多封信呢!”我闻言一脸错愕,茫然地摇头:“一封也没有收到过啊?” 刹那间,我俩都怔住了。随即,像是急于解开一个尘封多年的谜题,我们顾不上寒暄,立刻你一言我一语、急切地核对起当年的细节——寄信的地址、学校的名称、收信人的写法…… 真相最终在七嘴八舌的梳理中浮出水面:原来,当年她满怀心意写下的那些信件,竟都因为一个关键的地址错误,如同投入了茫茫大海,未曾抵达我手中分毫。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对视的瞬间,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失落感猛地攫住了我们。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心底两声沉重的、无声的叹息:错过,错过。 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风声,说那个下巴带痦子的女孩正和本班的班长悄悄谈起了恋爱。我得知后心里莫名地酸溜溜,竟开始不怀好意地、添油加醋地到处给他们俩散布谣言。最终,不堪流言困扰的两人无奈地分了手。我暗自窃喜,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谁曾想,就在这时,一个彻底改变我人生轨迹的事件发生了。 父亲眼见我在这乡野中学里整日惹是生非、无心向学,忧心忡忡,担心再这样下去我就“废了”。他当机立断,联系了在城里县二中工作的老叔,决定把我转到城里去借读。 就这样,我那短暂却充满了喧闹、懵懂与青涩悸动的乡中岁月,戛然而止。我的班花啊,我那刚刚萌芽、还未来得及绽放便已凋零的……乡野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