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死里逃生的王子 底格里斯河下游,距离库法城已远。夜色浓稠如墨,沉重得如同浸透了河底的淤泥。 一弯冷月如同被遗弃的银钩,孤悬在广漠无垠的苍穹之上,吝啬地洒下清冷惨淡的光辉,勉强勾勒出河岸无边无际、在夜风中起伏如同鬼魅的灰白色芦苇荡轮廓。 河水在深沉的黑暗中无声流淌,倒映着破碎的月光,仿佛一条蜿蜒的、通往未知冥府的黑色绸带,冰冷而沉默。 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死寂的荒凉水域深处,一艘老旧得几乎与周围芦苇融为一体的狭长渔船,如同蛰伏了千年的水兽,悄然滑离了泥泞的河岸。 船身吃水很浅,破旧的芦苇船篷低矮而简陋,与周围茂密高大的芦苇丛浑然一体,难分彼此。 船尾,一个穿着褐色粗布短褂、身形佝偻、几乎看不清面目的老渔夫,正用一根磨得光滑的长篙, 以最轻柔、最不易发出水声的方式,一下下点着河底松软的淤泥,推动着小船无声地滑向河心,融入那深沉的黑暗主流。 船篷低矮的入口处,厚重的、散发着鱼腥味的麻布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掀开。 一个同样穿着粗劣、洗得发白的白色阿拉伯长袍的身影弓身钻了出来。 夜风立刻带着河水的湿冷气息吹拂而来,卷起他长袍的下摆和兜帽的边缘,猎猎作响。 他站直身体,面对着库法城的方向。 那座燃烧的城市早已消失在黑暗的地平线下,但那个方向的夜空深处,似乎还固执地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病态的暗红。 那暗红如同大地被撕裂后尚未凝结的伤口,又如同某种巨大灾难残留的不祥预兆,在遥远的天际无声地、狰狞地燃烧着,映亮了一小片低垂的云层。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遮住大半张脸的宽大兜帽。 月光终于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的脸上。 棱角分明的轮廓如同被最坚硬的岩石雕琢而成,深邃的眼窝里,清晰地倒映着天边那抹遥远的、诡异的暗红,以及清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月华。 那正是拉赫曼。 第二节复国的展望 只是此刻,那张曾阅尽阴谋与杀戮、承载着刻骨仇恨与沉重使命的脸庞上,所有的情绪 ——愤怒的烈焰、悲伤的潮水、惊悸的余波、对故土无法割舍的眷恋——都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深渊,彻底凝固、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留恋,只有一种斩断过去一切牵连、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那场足以焚毁一切旧我的冲天大火之后,灵魂深处透出的、劫后余生的、冰冷的疲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血色浸染过的天空,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仿佛要将这故土的最后一瞥, 连同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牵绊与记忆,都彻底斩断、埋葬在记忆的最深处,永不再开启。 然后,他缓缓地、决绝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冰冷的决绝如同无形的铠甲,瞬间覆盖了他全身,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底格里斯河带着故乡泥土的微腥气息,在他脚下无声地向波斯湾奔流而去,也带走了那个名为“拉赫曼”的过去。 渔船在经验丰富的老渔夫操控下,如同真正的幽灵,彻底融入河道的黑暗主流,顺流而下,速度悄然加快。 两岸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如同沉默的送葬队伍,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前方,是未知的大海,是复仇的征途,是一个王朝浴火重生的起点。 只有天边那抹库法的暗红,如同一个永不闭合的血色眼眸,在黑暗中注视着这艘驶向命运孤舟。 渔船顺流而下,进入波斯湾。 在那里,一艘准备前往埃及的商船在等候。 ***** 拉赫曼的目标并非埃及。他将在埃及短暂停留,然后沿着北非海岸一路向西。 他怀揣着那枚真正的倭马亚金戒指,带着对阿拔斯王朝刻骨的仇恨和对重建家族荣耀的执着,踏上了远走北非的漫漫征途。 他的终点,是遥远的西班牙(安达卢斯)。 在那里,倭马亚王朝的余烬并未熄灭。阿卜杜勒·拉赫曼·伊本·穆阿维叶(他恢复了本名:阿卜杜·拉赫曼一世)凭借其血统、智慧和这枚戒指象征的正统,将重新创建倭马亚王朝, 在伊比利亚半岛建立起一个与阿巴斯王朝(黑衣大食)分庭抗礼的强大王国。 库法的大火,成了新王朝诞生的涅槃之火。 杜环和阿卜杜·拉赫曼一世谁也不会料到,两人竟在3年后的安达卢斯又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