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差点被烧死的唐人 祭坛下,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随即,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整个圣坛轰然炸响!刚才的惶惑、恐惧,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被一股更扭曲、更狂热的洪流所取代。 “烧死他!净化那异端的邪术!”一个尖锐的女声率先嘶喊起来,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愤怒。 “对!烧死那个卡菲勒(Kafir,不信道者)!是他带来了亵渎!”更多的人挥舞着拳头,脸上因为激动而涨红,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病态的光。 “圣火不容玷污!大祭司明鉴!烧死他!”狂热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汇成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他们不再看那盆吞噬了前一个牺牲者的碧绿火焰,所有的恐惧和不安,此刻都转化成了对我——这个被大祭司亲自指认为“亵渎源头”的异教徒——的滔天恨意和迫不及待的毁灭欲望。 那指向我的黄金权杖,如同引燃了火药桶的导火索。 两名赤裸上身的力士,如同两座沉默的肉山,踏着沉重而冷酷的步伐,再次走向祭坛中央。 他们的目标,赫然就是我!那四道毫无感情、如同看待死物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我。他们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冰冷的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潭之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血液似乎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紧贴在冰冷的青铜祭坛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视线开始模糊,祭坛下那些扭曲的、狂吼的面孔,那跳跃的、妖异的碧绿火焰,大祭司那如同岩石般冷酷的脸和指向我的黄金权杖……所有的景象都在疯狂地旋转、扭曲、变形。 “不……”一个破碎的音节从我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得如同蚊蚋。巨大的恐惧攥紧了我的灵魂,思维一片空白。 轰隆隆嘭,嘭,嘭。。。。。,连绵不断地战鼓响起,一阵呜咽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 人群中一片惊愕,转而是小范围的骚动。 随即响亮的钟声从神庙一边响起,人群更加骚动起来,乌鸦乌鸦的纷纷退出广场。 那是阿拉伯士兵进攻的号角声,在恒罗斯草原上响起过,在鹰溅峡响起过,第一次攻击赫特拉城也响起过,不会错的。。。。 那是我即将做为人形木炭被祭祀吓晕过去之前,耳边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 第二节赫拉特的囚室 青铜祭坛的冰冷触感还烙在脊背上,硫磺与焦肉的恶臭仍堵在喉头。 碧绿的魔焰在记忆中无声狂舞,那被无形屏障隔绝的诡异景象,如同鬼魅,夜夜噬咬着我的梦境。 手腕脚踝被麻绳反复磨破的旧伤,在赫拉特城这间潮湿阴冷的地牢石壁上蹭过时,依旧会传来一阵阵迟钝而熟悉的刺痛。 每当在地牢里传来飘进来的攻城的号角声 我蜷缩在铺着霉烂麦草的角落,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聆听这两个曾主宰我命运的声音。 这让我情感复杂的号角声毕竟算救了我一命。 已经半年了。从那个绿焰焚天的恐怖之夜,到如今在这不见天日的石穴里数着从狭小通风口滴落的雨水度日,时间像掺了沙的糖浆,粘稠而缓慢地流淌。 地牢深处弥漫着永恒不变的恶臭: 排泄物、伤口化脓的腥甜、绝望的汗酸,还有石壁深处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湿冷气息。 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火把摇曳的昏黄光晕,偶尔有巨大扭曲的蟑螂影子快速爬过布满污垢的地面。 曾经关押在一起的几个战俘陆续都被带走了没有回来。 仅剩一起的是个波斯老兵,一身伤痕被拖了回来,整日对着墙壁低语,几天前在睡梦中没了声息,被守卫像拖死狗一样拽了出去,留下一道暗褐色的拖痕,至今未干。 同牢的囚犯早已经换了几茬。 隔壁传来压抑的啜泣,大概是是新来的,不知犯了什么事。 在这里,罪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能喘气。 我摸了摸脸颊。 半年前那场祭祀混乱中,不知被谁的马蹄还是靴底蹭过,留下了一道斜斜划过颧骨的疤痕,皮肉翻卷愈合后,像一条狰狞的蜈蚣伏在脸上。 原本还算周正的唐人面容,因饥饿、囚禁和这道疤,变得粗粝而陌生。 黑发纠结板结,胡须虬乱,身上那件从被俘时就没换过的破旧长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散发着和这地牢一样令人作呕的气息。 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睁开时,里面还残留着对绿焰的惊悸和对生的一丝不甘渴求。 “起来!死狗!”生锈铁门被粗暴地拉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一个身材壮硕、穿着褪色皮甲的祆教守卫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鄙夷和不耐烦,生气的吼道。 他手中的短棍敲打着铁栅栏,发出沉闷的“梆梆”声。“ 你这走运的卡菲勒(Kafir,不信道者)!有人要见你!洗干净点,别污了贵人的眼!” 我的心猛地一跳。 有人要见我?在这座被叛军占据、围困了半年的死城里? 谁会记得一个无足轻重、半死不活的阿拉伯书记官? 疑惑和一丝微弱的不安在死水般的心底泛起涟漪。 我挣扎着爬起来,腿脚因久坐而麻木酸软。 两个守卫进来,粗暴地将我架起,拖出牢房。走廊里浑浊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 没有想象中的“洗干净”。只是被拖到地牢入口附近一个稍微干燥些的角落,扔过来一桶冰冷的、漂浮着可疑杂物的脏水和一个破旧的马鬃刷子。 “快!”守卫的命令不容置疑。 冰水激得我浑身一颤,牙齿咯咯作响。 我咬着牙,用那粗糙的刷子胡乱地刷洗着手臂、脖颈和脸上最明显的污垢。 冷水刺激着皮肤,也让我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那道斜贯颧骨的疤痕在冰冷的水流下显得更加突兀。 我刻意多洗了几把脸,试图让那张饱经折磨的脸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守卫显然没多少耐心。 看我洗得差不多了,便扔过来一件虽然粗糙但还算干净的灰色亚麻囚服。 “换上!”然后,一条带着浓重汗味和铁锈味的黑布条蒙上了我的眼睛,世界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粗糙的布条边缘摩擦着那道新结痂不久的疤痕,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走!”一只大手推搡着我的后背。 眼前一片漆黑,只能依靠听觉、触觉和身体被牵引的方向来判断。 脚下不再是地牢坑洼的石板,而是相对平整但布满沙砾的道路。 空气的味道变了,潮湿阴冷的地牢气息被一种混合着尘土、牲口粪便、燃烧柴草以及……某种干燥香料(或许是没药或乳香?)的味道取代。 耳边不再是地牢里死寂的绝望或压抑的呻吟,而是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 远处模糊的叫卖声(尽管围城日久,城内似乎仍有小范围交易)、孩童断续的哭闹、牲畜的嘶鸣,还有风掠过高大建筑时发出的低沉呜咽。我们似乎穿过了某条街道。 走了许久,脚下触感再次变化,变成了光滑而冰冷的石板地面,回音也变得清晰空旷起来。 空气里那股干燥的香料气息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上好皮革和油脂的淡香。 推搡我的力量变得小心了些。我感觉到自己在拾级而上,台阶宽阔而平缓。 接着,穿过一道似乎有厚实门帘遮挡的入口,外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庄严肃穆的寂静。 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每一步都陷入其中,消弭了脚步声。空气温暖干燥,带着更浓郁的、混合了多种名贵香料的芬芳。 我被带着又转了几个弯,终于停了下来。眼罩被猛地扯下。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泪水瞬间涌出。 待视野渐渐清晰,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为之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