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杜大郎赴安西》 “行子对飞蓬,金鞭指铁骢。 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 虏障燕支北,秦城太白东。 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 第一节规劝挚友 “阴谋独秉钧“看到墙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新作,字里行间郁结着不平之气,我忍不住劝道: “子美,遣怀抒愤无妨,但诗作若流传过广,恐招无妄之灾,于你将来的前程不利。” 同是天涯落第人,加上脾性相投,这半月盘桓,我与杜甫竟成莫逆之交。 杜甫闻言,发出一声悲怆与自嘲交织的大笑: “前程?环兄,我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他用力摇头,眼中泪光隐现, “你选的路是明智的。黄沙百战,金戈铁马,边塞虽苦,却有真刀真枪挣功名的机会!而我……”他颓然垂首,声音低了下去,“除却这管秃笔,几行诗句,**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我一时语塞。杜甫的才情,如明月悬空,长安文苑早有清名。 可在这门阀森严的世道,卓绝的才华反成了枷锁——既不甘如庸碌之辈觅个糊口差事,又无力叩开那拒绝他的朱门。进退维谷,最是煎熬。 离开酒肆,春雨如丝。我们冒雨回到杜甫在城南租赁的陋室。 茅檐低小,遇雨则漏,遇风则鸣,杜甫却自题门楣曰“杜陵野老栖迟处”,并在檐下植了几株牡丹,花开时倒也添几分野趣生机。 “环兄,当真决意西行了?”杜甫点亮如豆油灯,昏光映着他憔悴的面容,“安西路遥万里,胡骑时扰,烽燧不息……” “正因如此,方显男儿本色。”我解开行囊,取出那份珍贵的文书, “你看,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将军麾下,正需通晓文墨之人。 我在乡里做过书吏,或可效力。”这是十日前在兵部募兵处所得,是我黯淡前程中的一星火光。 杜甫接过文书,指尖抚过那方鲜红的官印:“几时启程?” “三日后。”我答道,“已与一队西返的大食商旅约定同行至凉州,彼此照应。” 屋内一时寂静,唯闻雨打茅檐的滴答声。 第二节送别友人 杜甫嘴角牵起一丝苦笑:“待你西出阳关,我恐又不知漂泊何处了。太子殿下…… 唉,纵有惜才之心,难撼取士积弊。我想……明年再试一次。若仍……” 他语声渐低,未竟之意我们都懂——或如张季友另投他处,或归乡授蒙童,了此布衣一生。 那一夜,抵足而眠。杜甫谈起他记忆中开元全盛日的富庶祥和,谈起他“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拳拳赤忱, 谈起他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诗艺追求。 我静默聆听,将这些肺腑之言深铭心底,知此般倾谈,关山万里,后会难期。 翌日清晨,雨霁天青。我辞别杜甫,去办理通关文牒。长安城被春雨洗过,焕然一新。街上行人面带喜色,原来正逢新科进士跨马游街、夸官示荣。 我驻足街边,看那些春风得意的年轻面孔鲜衣怒马而过。礼吏前导,乐工鼓吹,人群欢呼歆羡。亦有如我这般落寞身影,隐在角落,黯然神伤。 离开喧嚣,我转去西市马行,为远行择一良驹。 马贩是个爽朗的回纥汉子,操着生硬的汉话夸赞一匹青骢:“好马!随商队跑过几趟安西,识途!” 他咧嘴一笑,金牙闪亮,“安西好地方!那里认本事,不认你祖宗牌位!”这话如炭火投入心湖,激起一阵滚烫的涟漪。或许在那天高地远的所在,真有一方凭本事立足的天地? 回到寓所,打点行装。除却必需的衣物干粮,几卷珍爱的书籍,最要紧的便是杜甫赠我的诗稿。 正忙碌间,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环兄!”杜甫推门而入,手提一壶酒并几个油纸包,“上好的“剑南烧春”,西市新出炉的胡麻饼! 今夜,当尽兴!”他脸上强作欢颜,眼底的不舍却清晰可辨。 我们对坐,把酒论诗,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个沉重的字眼——别离。 酒至半酣,杜甫忽问:“季友兄处……可有回音?” 我摇头,将张季友决然投军的缘由说了:“他有兄长在幽州军中引荐,亦是无奈之选。” 杜甫听罢,长叹一声,痛惜与忧虑溢于言表: “季友糊涂啊!**胡将坐拥强兵于外,非国家之福。 朝廷用人不公是真,然投效藩镇,岂是正途?终非圣人之教所许!” “然则如你我,出路何在?”我忍不住辩解,“庙堂之路已绝,难道坐困愁城?” “所以你赴安西,他投平卢,皆因于此?”杜甫声音陡然拔高,激动中带着深切的惋惜, “环兄!我宁归杜陵耕读,也不愿背离这忠君报国、立身朝堂的士人正道!” 他平素温雅,诗讽时弊也多含蓄,如此直抒胸臆的激动,确是少见。 “子美,”我放下酒杯,直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我敬你风骨嶙峋。然人各有志,我赴安西,是为男儿立功边陲,绝非背弃大唐。至于季友……或有不得已处。” 杜甫默然良久,终是举杯:“罢了!今夜只醉明月,送故人,莫谈国是! 你我倾盖如故,当尽此杯,为你壮行!” 我们痛饮至夜深。醉意朦胧间,杜甫将好友高适的送别诗赠我: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吟至此处,他声音哽咽,难以成句。离愁别绪如潮涌来,我们相拥,任热泪沾湿衣襟。 次日拂晓,我牵青骢马至灞桥。 商队驼铃叮当,正在整装。杜甫已候在桥头,柳枝新绿,他手中紧握一卷诗笺。 “昨夜心绪难平,涂鸦数行,聊表心意。”他递过诗卷,眼带血丝。 我展开,是《送杜大郎赴安西》。 诗中既有“行子对飞蓬,金鞭指铁骢”的期待, 亦有“虏障燕支北,秦城太白东”的激励, 更描绘了“离魂莫惆怅,看取宝刀雄”的离别之情。 笔力雄健,情深意长,是子美本色。 “此情此意,永志不忘!”我郑重收起诗卷,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玉佩, “家传之物,虽不贵重,权作信符。他日重逢,再完璧归赵。” 杜甫接过,珍重系于腰间:“环兄,珍重!待你勒石燕然,凯歌高奏之日,我必扫榻烹茶,迎你归来!” 翻身上马,回望长安。朝阳为巍峨城阙镀上金边,宛如仙境。 然我心中明了,这煌煌盛景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张季友的选择,或许只是这变局初启的一缕微澜。 “子美兄,”我忽然勒马,正色道,“若见长安非乐土,可来安西觅故人。” 杜甫一怔,随即宽慰而自信地笑道:“环兄多虑了!今上圣明,四海升平,此乃煌煌开元盛世,能有何等变故? 速行吧,趁晨光正好!” 我点头,策马西去。行出甚远,回望灞桥,那袭素麻青衫的身影仍伫立柳下,如一棵扎根大地的青松,守望着他魂牵梦绕的家国。 西行路漫,孤月驼铃。 每至寒夜,我必取出子美诗稿,就着篝火细读。 那字句如同故人低语,慰藉着万里征尘。前路迢迢,吉凶未卜,重逢何期? 然子美诗中那句“功名万里外,心事一杯中”确是我心中不灭的暖火。 玉门关外的风沙,裹挟着烽燧的狼烟,终将在征人身上刻下独属于安西的印记——那是边塞的严酷,亦是男儿再造功业的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