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燎原

第22章 青蝇点素卷 醉忧断肠诗

  第一节朱雀门外的雪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暮春,礼部放榜日。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四日,虽稍缓,却未停歇。朱雀门外,人潮如沸,喧嚣直冲铅灰色的天穹。   黄麻纸的榜单高悬于礼部南墙,墨迹淋漓,字字如铁铸,在料峭春寒与纷扬雪粒中,森然如一道冰冷的闸门,将数千举子无情地分隔——门内是青云路,门外是独木桥。   我(杜环)挤在攒动的人头中,目光焦灼地在榜单上艰难爬行。   心,随着一个个陌生名字的掠过,一点点沉入冰窟。视线最终死死钉在榜尾——“王元宝”!一个盐商之子的名字,赫然在焉。   白日里盐商仆从狂撒开元通宝、腰间匕首猫睛石闪烁的刺目景象,与眼前这个名字重叠,化作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心头。   “杜兄?”身旁张季友的声音透着同样的焦灼与绝望。   我颓然摇头,喉头梗塞,指关节因用力攥紧而发白。   张季友循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名字,脸色瞬间灰败,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你我……皆名落孙山了。”   “不知子美兄……”张季友话音未落,目光已扫遍榜单,最终亦是黯然摇头   ——杜甫之名,亦不在其上。三千士子,只取三十,李林甫的阴影下,才俊凋零是常态。   风雪似乎更急了。   我抬眼,在榜下散落的人群边缘,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杜甫孑然而立,青衫落拓,雪花沾满肩头。   他仰望着榜单,又似透过榜单望向更远的虚空,脸上是深重的失望与压抑的忧愤。   我与张季友默默上前,无言地拍了拍他的臂膀,三人目光交汇,尽是苦涩与了然。   无需多言,同是天涯沦落人。   第二节借酒消愁   夜色如泼墨,吞噬了长安的轮廓。我与张季友失魂落魄地游荡在空旷的街巷,步履沉重如坠铅块,如同被巨浪抛上岸的残舟断橹。   不知行了多久,行至一处偏僻陋巷,昏黄油灯在风中挣扎,映照出门楣上模糊的“醉忘忧”三字,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推门而入,浑浊的酒气与汗酸味扑面而来。   角落一桌,几个形容枯槁的落第者围坐。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用枯指蘸着杯中劣酒,在油腻的桌面上反复划着一个歪斜的字——“命”。   酒水晕开墨痕,如同他眼中浑浊的绝望。   “来啦?”老者头也不抬,嘶哑如裂帛,“看你们这副魂儿都丢了的模样,也是榜上无名的难兄难弟?”   我默然坐下,喉头干涩,只要了两角最浊的村醪。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非但未能浇灭心火,反如油泼烈焰,灼得五脏六腑生疼。   桌边一书生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杯盏乱跳:“十年心血!满腹文章!竟不如那等铜臭阿堵、钻营谄媚之徒!这煌煌天日之下,可还有半分公道?!”   声音撕裂了酒肆的沉闷,满是锥心之痛。   写“命”字的老者抬起头,浑浊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旋即化为更深的麻木。   他嘿嘿干笑,空洞瘆人:“后生,醒醒吧!什么天理公道?老夫考白了头才明白,那状元郎的名字,是用金珠一颗颗嵌上去的!   那榜上的墨迹,是用人情银子一笔笔描出来的!咱们这些寒微子弟,生来就是给朱门绣户垫脚的烂泥!”他仰脖灌下浊酒,仿佛饮尽半生蹉跎的苦胆。   “金珠……”我喃喃重复,白日里那匕首上猫睛石的冷光再次刺痛双目。一股强烈的恶心翻涌而上,我俯身剧烈干呕,却只吐出满腔屈辱与愤懑的酸水。   第三节醉忧断肠   数日后,客栈油灯将尽,张季友踹门而入,带着一身酒气,眼中却燃着异样的光:“杜兄!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将军幕府正在招募书记!   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待遇优厚!**强过在长安看这些龌龊嘴脸,苦等那无望的下一科!”他抓起行囊,《孙子兵法》旁露出半角边塞舆图。   我沉默地看着他,一言未发。   开元二十四年的春天,在长安似乎来得格外艰难。   四月的柳芽刚吐新绿,便被一场倒春寒打得蔫头耷脑。   张季友走后,我接受杜甫邀请,暂居杜甫赁居的陋室。   一日,两人沿着朱雀大街漫无目的地走着。   “环兄。”杜甫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厚重的云层中传来。   我转头,见他面色灰暗,不复往日神采。   街上,新科进士鲜衣怒马,谈笑风生,马蹄溅起的泥点扑在我们这些落拓者的衣襟上。杜甫忽然驻足,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眼中忧愤之色愈浓。   “走吧,”他拍了拍我肩膀,声音喑哑,“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这浊酒,或可暂忘忧。”   诗句从他口中低吟而出,带着沉甸甸的无奈与尖锐的控诉,瞬间刺穿了这盛世浮华的锦绣外袍。   西市“醉仙居”内,挤满了与我们一般的失意人。高谈阔论者有之,伏案痛哭者有之,更多人只是沉默地灌着闷酒。   “听说张季友兄已投了安禄山幕下?”邻桌议论飘来,“平卢军那边招贤纳士,出手阔绰,比在长安受这鸟气强百倍!说是安将军对文人礼遇有加,给的薪俸比朝廷给进士的俸禄还高!”   杜甫猛地放下酒杯,酒液四溅:“季友竟去投了那胡儿?!”   我按住他激动得发抖的手:“人各有志。朝廷门阀森严,寒士出路何在?边镇虽险,或有一线生机。”   “纵是如此……”杜甫语塞,眼中迷茫与痛苦交织。   寒窗十数载,报国无门,这锥心之痛,我们感同身受。   “我决意去安西。”我平静道,这念头在心中盘桓已久。   杜甫愕然:“安西?”   “安西都护府招募书记官。   与其在长安蹉跎,不如去那万里黄沙、金戈铁马之地,寻个安身立命之所,或可一展胸中所学。”   我的声音在嘈杂的酒肆中异常清晰。   昏暗灯光下,杜甫眼中泪光隐现。   他嘴唇翕动,最终只举起那粗陶酒杯,声音哽咽:“为君远行,壮哉!满饮此杯!”   那一夜,我们喝到宵禁鼓响,醉眼朦胧。   醉仙居斑驳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淋漓墨迹。   杜甫借着酒意,挥毫写下心中块垒,诗句沉郁顿挫。   “破胆遭前政,阴谋独秉钧。   微生沾忌刻,万事益酸辛。”   当最后一笔落下,他掷笔于案,颓然望向皇城方向。   沉沉暮色中,仿佛能看见宰相李林甫那煊赫的仪仗移向兴庆宫,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