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山镇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宇站在药房柜台后,拿着一块干抹布,一遍遍擦着落了灰的棕色药瓶。 瓶里的土霉素片受了潮,边角发粉,他没扔。 这年头,什么都缺,再不济的药,关键时刻也能吊命。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两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像两条沉默的铁鱼,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镇政府大院。 车门推开,几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下来。 投资公司的“接收大员”到了。 他们的视线,没有在破旧的兽医站上停留哪怕一秒。 在他们眼里,这里已经是一座坟墓,只等着盖上最后一把土。 杨昊蹲在门口,脚下已经碾灭了一地烟头,他朝着政府大院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见没?去盖章了。” “听说这次是全镇备案,连村里的防疫员都要跟他们重签合同。” “谁不签,以后连疫苗都领不到。” 孙宇没吭声,只是把一瓶安乃近摆得更正了一些。 这哪里是做生意。 这是在扎篱笆,要把文山镇这块地里,每一头猪、每一只鸡,都死死圈进他们的饲料槽里。 从今往后,你养猪,就得买他们的料,用他们的药,请他们的兽医。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带着血腥味,正在缓缓收紧。 “孙宇。” 一声轻柔的呼唤从门口传来,像一根针,戳破了屋里令人窒息的沉闷。 孙宇抬起头。 苏媛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网兜,兜着一个铝制饭盒。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一束简单的马尾,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这个灰扑扑小镇里的人。 她和陈雨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女人。 陈雨薇是手术刀,锋利,精准,永远在计算得失。 苏媛媛则是清晨透过薄雾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暖得实在,带着烟火气。 “你怎么来了?”孙宇放下抹布,迎了上去。 “听说你早饭没吃,我做了红烧肉,给你送点。” 苏媛媛走进屋,熟门熟路地把饭盒放在斑驳的办公桌上,揭开了盖子。 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将满屋的消毒水味冲得七零八落。 那是货真价实的五花肉,烧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汤汁浓郁。 在这个猪肉还要凭票供应的年头,这一整盒肉,是重礼。 杨昊太有眼力见了,他掐了烟头,嘿嘿一笑。 “那啥,我去后面看看锅炉烧得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地消失在后门。 孙宇看着那盒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肚子里只有灌进去的西北风。 “吃吧。”苏媛媛递来一双筷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孙宇没客气。 他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舌尖一抿,肉皮的胶质和肥油的丰腴瞬间化开,香得人头皮发麻。 他端起饭盒,大口扒着米饭,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在骨头缝里的寒意。 “我听说了。” 苏媛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投资公司和县里的人,都拒了。” 孙宇扒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没有抬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不算坏事。”苏媛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孙宇手边,“我觉得你做得对,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日子,不适合你。” 孙宇咽下嘴里的饭,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孙宇擦干净手,拿起了信封。 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 他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猛地一窒。 三份手写的推荐信。 第一份,落款是文山镇兽医站的老站长,李德全。一个早已退休回乡养老的老人。 第二份,是隔壁清河乡那个出了名的倔老头,老兽医赵四海。 第三份…… 孙宇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第三份的落款,赫然是苏媛媛的爷爷,苏长林。 三名中级以上职称兽医师,亲笔联名推荐! 每一份推荐信的落款处,都盖着一枚鲜红的私章,那印泥的颜色,仿佛带着温度,要从纸上烧起来。 “我爷爷说,他看过你治母猪产后瘫痪的方子。” 苏媛媛看着他,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 “他说,能把中医的理儿用到猪身上,还用得这么活泛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 “要是让你这种人,被那帮只晓得倒腾饲料的商人给挤兑黄了,那是咱们这行的悲哀。” 孙宇捏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纸,却感觉自己托着一座山。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场独木难支的死战。 他算计规则,算计人心,算计利益。 却唯独没有算到,在这看似冰冷僵硬的体系里,还有一群素未谋面的老前辈,在背后默默地看着他,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技术人。 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背景,只看你的手艺,看你的人品。 “这礼……太重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重吗?”苏媛媛笑了,站起身,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把有点乱的衣领抚平。 “我爷爷还说,路是你自己选的,鞋子合不合脚,只有你自己知道。这几张纸,就是给你的一双鞋。” “能不能跑起来,跑多远,还得看你自己。” 孙宇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信任。 上一世,他一门心思钻营,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却把身边这个最好的姑娘给弄丢了。 直到她远嫁他乡,他才在无数个深夜里追悔莫及。 “媛媛。” 孙宇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谢谢。” 两个字,重如千钧。 苏媛媛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她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去收拾饭盒。 “行了,别肉麻了!赶紧去把手续办了!” “赵建国那帮人正在镇政府喝茶呢,等他们回过神来,这‘乡村兽医资格证’的口子,怕是也要被他们想办法堵死!” 孙宇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楠一头冲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工作服。 那衣服明显大了一号,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显得有些滑稽。 最刺眼的,是胸口印着的那一行白字——“桂林畜牧发展投资公司”。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孙宇对面的苏媛媛,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孙……孙哥。” 王大楠的眼神飘忽不定,既不敢看孙宇,也不敢看苏媛媛,两只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活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刚刚还因温情而升温的屋子,空气,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