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第8章

爷爷去世的时候她上小学,临死前还在念小孙女,怕他死了就没人对她好了。遗憾的是,他的担忧都成真了。 谭芸当时哭得快晕过去,还被妈妈骂了一顿,说你哭成这样至于吗?你这么搞好像我对你不好似的,快把嘴闭上,要不揍你了啊! 可她无法控制自己,爷爷去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没有人再来爱她了。 那盏照亮她人生所有灰暗的灯再也不会亮了。 十多年过去了,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爷爷,甚至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想他。只是这份思念只属于她一个人,他们跟陈骆一样,很快就把那个慈眉善目的好人给忘了。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思念。 你发呆的时候它会来;你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它会来;你抱着自己哭的时候它会来;你和人争吵的时候;你受到委屈的时候;你一个人撑着伞走在雨中的时候,它会来! 它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可它只在你一个人的心里,不会有人知道。 喝了那么多酒,烟抽了快一包,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天亮。 太阳才露个头的时候,陈骆终于闭上眼睛睡了一会儿,可没多久就被楼下叫卖的小贩给吵醒了,一看时间,他只睡了半小时。 酒瓶子一地,烟头儿一堆,又一个晚上过去了。 陈骆在沙发上发现一个蓝色的钱包,钱包里一分钱也没有,但有一张身份证,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塞在塑料膜里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他的腿边蹲着一个笑眯眯的女孩,看模样应该是谭芸小时候。 陈洲是早上八点半的时候过来的,当时陈骆刚要出门。 陈洲手里捧着一个大箱子,看样子很重,他腰都没直起来。 陈骆 :“什么东西?” 陈洲:“酒。” 陈骆:“给我的?” 陈洲擦擦汗,还在气喘吁吁,“嗯,你别再去那破地方买酒了,我送你,管够。——欸,你怎么还锁门了?就不能让我进去坐会儿啊,我这一步一步扛上来的!还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陈骆:“吃早饭了吗?” “啊?” “走吧。” “又请我吃饭啊,换个地方行不?养老院我可不去啊!” 陈骆把车停下来的时候,陈洲就老实了,再也没任何挑拣,乖乖跟着下车了。因为他看见了两个字“洛云”——这家中餐厅的名字。 同时洛云还是陈骆母亲的名字。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陈骆母亲姓杨,名叫洛云,陈洲和妈妈嫁进来的时候,陈骆母亲已经过世一年了。 陈洲一想起这事 就觉得欠了陈骆,而且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的那种欠。 餐厅还在试营业阶段,但早餐时段的上座率还是很不错的。陈骆和陈洲坐在大厅靠窗的座位,点了包子,豆腐脑还有牛肉面。 陈洲吃了一口包子,说:“这包子这么卖得赔吧?肉也太实诚了!” “好吃吗?” “味道是没的说!”陈洲认真点评了一下,“面的口感也挺好,馅儿的咸淡也正好,牛肉馅儿掌握不好很容易硬,所以说你这个馅儿调得不错,火候也刚刚好,而且一点都不腻,就是怎么说呢,嗯,是我吃过的比较不错的包子了。——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陈骆笑了一下,“没什么。有家的味道么?” 陈洲连忙点头,“有啊有啊,我刚才就想说,对,就是家的味道。” 陈洲说完就接着啃包子了,不然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越来越让他感觉对不起陈骆的话题。 陈骆:“来找我有事?” 陈洲:“事是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太长时间不睡觉,我怕你一个人晕家里。啊对了,那蹭你五万块钱的邻居怎么表的态?” 第16章 陈骆看向窗外,好像笑了一下,“不提了。” “怎么的?想赖账啊?” 正说着话,陈骆电话响了,是工作电话,讲完电话他就要走。 陈洲欸了一声,“怎么就走了啊?你都没吃几口  呢。” “你慢慢吃。” 陈骆说走就走,雷厉风行。 这的确是他的风格。陈骆是个没有个人生活的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天天在岗,从不放假。 陈洲就不一样了,他是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想干什么就不干。陈洲慢悠悠吃完早饭,抻了个懒腰,看大街上车来人往的,无聊的很。愣神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个事儿来。 陈骆那五万块钱还没追回来,他这个性子,做好事都不带留名的。 陈洲晃晃悠悠地就到了陈骆家楼上。 其实他也不是来追债的,就是想看看这户人家是谁,怎么幸运成这样! 入户门是深蓝色铁门,贴满了小广告,门廊上插着一束艾蒿。陈洲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他敲敲门,等了一会儿,里头静悄悄的。 大概是没人吧! 他又敲了两下。 这回里头好像有点动静,但很微弱,也可能是楼上楼下发出的声音。他也说不准。 谭芸难得睡个懒觉就被人敲醒了。她抱着被子听了一会儿动静才悄悄下床,走到门口的过程几乎是静音的。她轻轻跪在门口的沙发上,慢慢得靠近门镜。 陈洲? 他怎么来了? 谭芸放开手脚,搬开沙发,一道一道把门解锁。 陈洲本来都要走了,忽然听见里头有动静,声音还不小,好像锁了好几道锁。光听声音这锁得有四五个吧!什么人能闲着没事干给自己安这么多锁?看来不是个靠谱的人。 门开了。 陈洲的好奇在看见谭芸的时候完全收了干净。 “谭芸?” 谭芸睡眼惺忪,马尾辫松松垮垮,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还是那个淡漠的神情,仿佛他的到来并没让她产生任何涟漪。 “你住陈骆楼上?” 谭芸嗯了一声,“找我有事?” 原来那五万块钱是为了她。 这就说得通了。这个女人还是手段还真是一流里的一流,现在连他哥都上了她的道。 陈洲:“你什么时候搭上陈骆的?” 谭芸歪着头,一脸漫不经心,“别对我的事太好奇,你会失望的。” “所以又让你得逞了,五万块,真有你的。” “你是来替他讨债的吗?” “谭芸我告诉你,陈骆是我哥,你这主意打错地方了。” 他尤其加重了“陈骆是我哥”这几个字。 谭芸的睡意已经完全被他赶走了,“不是来讨债的?那你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 陈洲怒了,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谭芸,你骗谁都行,别骗陈骆!我绝对不允许。” 谭芸抱着肩膀,“你说完了吗?说完可以走了。” 谭芸作势就要关门,被陈洲一把拉住了,陈洲愤怒地看着她,就好像她是个无赖,“你要多少钱?” “我要多少钱?”谭芸听笑了。 “别在我面前演戏,你就告诉我你要多少,我给。拿了钱之后,你就给我离陈骆远点,越远越好。” 谭芸拎着帽衫上的抽绳打转,想了想说:“那陈骆值多少钱呐?” 陈洲的手已经在发颤。 “谭芸,你总还要点尊严吧?” “你到底说完没说完,我要关门了。” 陈洲又把门拉住,谭芸无奈道:“你哥的钱,我会还。把手拿开,不然我就报警。” 陈洲冷笑道:“报警,抓我还是抓你啊?” “抓我?抓我可以啊,我不怕抓,让我在里头住个十天半个月我就当休假了,想好抓我的理由你就去报警吧。不过我大概率不会一个人进去,我会带个小伙伴什么的。你愿意跟着我我没问题啊。” “你——” “——我已经说清楚了,你哥的钱我会还,这是我跟你哥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说完她就把门关了。陈洲居然也没再敲门。 谭芸回头就扎进被窝接着睡。 但这一回,她却睡不着了。她刚刚说的那么硬气,完全是在虚张声势,自欺欺人。 以她现在的条件,能保证吃喝拉撒都不容易了,哪里去弄那么多钱。 上午十点多,太阳正毒,谭芸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找了个背阴的大树,坐在树下给谭石发信息。 谭石接到信息后,直接打了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一张俊秀阳光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谭芸立刻就笑了,“你胖了。” 谭石也傻呵呵地笑起来,“姐你在哪儿?” 谭芸:“在公园遛弯,你下课了?” “是啊,你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你怎么样?” “就那样呗,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寝室。” “这次模拟考成绩如何?” “你猜。” 谭芸看他表情就明白了,“第一。” “聪明。所以这事儿以后就不用问了,不出意外,第一肯定不是别人。” “这么有把握?” “必须的呀!” “石头……”谭芸欲言又止。 “嗯?” “没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姐,有什么你说!” “没有,我就是问问你情况。”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谭石忽然问:“那个人有没有再找你?” 谭芸站起身,开始一边走一边说:“没有。” 谭石盯着镜头,“真的?” “真的。” “如果他找过你,一定告诉我。” “告诉你,你要干嘛呀?” “我废了他!” 谭芸笑了,“好了好了!咱们不提他了。石头,你现在已经高二了,好好管好自己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姐这边你不用操心,姐会照顾好自己。另外家里边,你还得替姐保密,姐跟你联系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知道吗?” 谭石皱着眉头,“姐,他到底有没有找你?” 第17章 谭芸为了安抚谭石,郑重地对着电话说:“没有,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谭石却被这个话题搅合郁闷了。 谭芸看他不说话,知道他又有情绪了,安慰道:“石头,姐能应付得来,你完全不用操心知道吗?” 谭石的脸从屏幕消失了,画面开始晃动,他在走路。 “石头,答应姐姐,好好照顾自己,等高考结束,我送你一份大礼。” 画面还是晃动的,谭石不为所动。 “石头——” “——姐,我要的根本不是那些!”谭石的脸忽然放大在屏幕里,“我要我姐在我身边,不用操劳,不用东躲西藏的过生活,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 谭芸的嗓子有些哽住了,“石头,你听姐说。这都是暂时的,都会过去的,我跟你保证——” “——我不要你保证,我要给你诺言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画面断了。再打回去,他也不接了。 谭芸走在小树林里,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她倚扶着一棵小树,深深地吸了几口烟。 人,总是要向命运低头。 谭芸站在陈骆门口的时候,想的就是这句话。 她来找陈骆商量欠款的事。 陈骆今天没喝酒,但看表情,好像也不太痛快。 门一开,谭芸就说:“我那天确实是因为你生气。如果陈先生你还感兴趣的话,你还想问什么我都会坦白地告诉你。”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陈骆看着她,好像并不太意外,“进来。” 谭芸坐在昨天坐过的那张单人沙发里,低着头,像对命运低头一样,“昨天的事,是我冲动。” “我是有点多管闲事了,我不该对陈先生你妄加揣测,另外陈先生帮了我这么大忙,我是应该心存感激的,不管怎么说,昨天的事,我有不对的地方。如果陈先生还需要我的话,我们可以按照原来的约定继续。” 一个小时前,陈骆从外面开车回来,偶然间看见了路边小树林里蹲着的谭芸,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正在哭。 她大概还不知道,现在她的眼睛也还是肿的。 谭芸笑说:“陈先生如果有时间,换我请你吃饭。” 陈骆从头到尾没讲一个字,一边听她说话一边玩弄着一把打火机。 谭芸对他发出邀请后,他的打火机窜出一簇火苗。 他说:“现在有时间。” 谭芸看看手表,“现在也行。” 谭芸忽然收起了之前的愤懑,无比顺从起来。陈骆跟她下楼,开车,她都很配合,一次都没有与他呛声。 在谭芸的指引下,他们来到城北的一个饭店。这里经常办婚庆酒席,规模还算可以的。 今天是周末,人很多,仅有一个刚空出来的位置。服务生领他们过去,开始点菜。 谭芸问陈骆喜欢吃什么,陈骆说:“点你喜欢的。” 他的回答显得很绅士,谭芸却对着菜单愣了会儿神,然后点了四个她最喜欢的菜。 菜一上来,红彤彤一大片,全是辣的。 谭芸口味重,最喜欢吃酸的,辣的,刺激的。 陈骆看着一桌子红,没什么反应,反而挑了一个红辣椒来吃。 他们家的辣椒出奇地辣,凡是吃过的都说是变,态级别。谭芸那么能吃辣,也没敢这个吃法。她想阻止来着,但陈骆一颗又一颗地吃下去,脸色一点都没变化。 其实谭芸早就发现不对劲了,“你吃不出味道对吗?你没有味觉。” 陈骆提着筷子,顿了一下。 谭芸:“但你不想让认识的人知道,所以找我试吃。” 谭芸拿起橙汁喝了一口,“怎么搞的?” “不知道。”陈骆又夹了一颗辣椒。 “是某一天忽然就这样了吗?” “嗯。” “多久了?” “十年。” 十年? 这是个惊人的数字。 一个人十年没有味觉,那是什么感受啊? 谭芸:“怎么不治?” 陈骆:“不过是填饱肚子,没什么影响。” 第18章 谭芸一时竟有点可怜他,但转念又一想,搞反了,他们两个之间,她才是可怜的那个。 彻底放弃挣扎了,反而能与陈骆平平静静地坐一会儿,不争,不吵,不管谁对谁错。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竟吃了个饱。 谭芸饭中去了一次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遇到一个满口英文的外国人问路,谭芸刚好赶上了,跟那外国人指指认认,说了一会儿。 外国人临走还用英文夸她,“我的天,你的英文真得太棒了!” 谭芸笑着说了声谢谢。 外国人走了,谭芸余光里瞥见外国人不远处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徘徊在饭店附近,东瞧瞧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