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山河一

第十一章:大旱与阴谋

  第一幕:龟裂的土地   靖康二年二月廿三,惊蛰。   本该是春雷萌动、雨水渐丰的时节,可太湖流域已连续三十日无雨。天空是刺眼的铅白色,太阳毒辣辣烤着大地,连湖面都泛着白晃晃的光。   沈青眉赤脚站在田埂上,脚下是干裂的泥块。一月前种下的春麦,本该绿油油一片,如今却蔫头耷脑,叶片卷曲发黄。水车日夜不停,可太湖水位也在下降,水渠引来的水越来越少,只能勉强浇灌坞内菜地,百亩麦田,大半枯了。   “不能再这样了。”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土,手指一捻,化作粉末,“需打井,深井。”   “这岛是沙土底,打井易塌。”说话的是老农陈伯,原是江北佃户,种地三十年,经验最丰,“况且太湖是淡水湖,地下水也多咸。打出来,怕也浇不得地。”   “那便引湖水。”沈青眉起身,望向太湖。水位比一月前降了三尺,露出大片滩涂,“水车提水高度有限,若湖水再降,水车也废了。需建二级水车,甚至三级。”   “沈姑娘,木料不够了。”林挽月拿着账本走来,眉头紧锁,“修坞墙、建房舍,已用尽岛上可用之木。若要建新水车,需去湖州买木,可银钱……”她压低声音,“王继业那事之后,湖州木行抬价三成,明摆着为难我们。”   “粮食呢?”陆文渊也过来,他比一月前瘦了一圈,眼中血丝未褪。   “存粮只够十日。”林挽月翻账本,“原以为春麦可接上,如今看来……若绝收,百五十人,撑不过半月。”   远处传来争吵声。是两户流民,为争一桶浇菜的水厮打起来。韩破虏带人分开,但众人眼中皆有焦躁——没水,没粮,希望便如这旱土,一寸寸龟裂。   苏决明、石不语在医棚忙碌。旱天易生疫,已有五人腹泻发热,疑是饮了不洁之水。药材也快用尽。   “需尽快想法子。”陆文渊看向七人,“否则,不等王继业来攻,我们自己先乱了。”   第二幕:石不语的“故人”   当夜,祠堂议事。   “我有条路子。”石不语忽然开口,“湖州城外三十里,有座‘慈济院’,是前朝太医致仕后所建,专收治贫病。院主姓方,是我旧识。他可借我们粮食、药材,但需我们以工偿还——慈济院年久失修,屋漏墙倾,需匠人修补。”   “可我们哪有余力……”林挽月话未说完,沈青眉眼睛亮了。   “我去。”她说,“慈济院既在湖州城外,必近水源。我可观其地形,若条件合宜,或可帮他们建水车、修水利,以此换粮。一举两得。”   “但湖州是王继业地盘。”韩破虏忧心,“他正愁找不到我们,你送上门……”   “我可易容。”石不语道,“至于沈姑娘,扮作我徒儿便是。慈济院是善地,王继业再横,也不敢明着冲击医馆。”   “我同去。”苏决明道,“我可协助诊治,也多个人手。”   陆文渊沉吟:“也好。但需快,三日之内,必回。韩姑娘、秦姑娘加强戒备,防王继业趁机偷袭。林姑娘清点可交换之物——我们有些精制铁器、布匹,或可作礼。”   议定。次日一早,石不语、沈青眉、苏决明乘小舟出发。为掩人耳目,沈青眉将长发挽成双髻,穿粗布衣裙,脸上抹了灶灰,背个小药箱,扮作医童。百工袋藏在药箱底层。   第三幕:慈济院与方院主   慈济院在湖州西郊,依山傍水,原是座废弃道观改建。院墙斑驳,屋瓦残破,但院内整洁,药香弥漫。收容的多是孤老、残疾、弃婴,约百余人。   方院主六十许,清瘦矍铄,见石不语来,又惊又喜:“石兄!一别十五年,不想在此相见!”   “方兄,别来无恙。”石不语拱手,引见沈、苏二人,“这是小徒青眉、决明,略通医术,特来相助。”   方院主打量二人,目光在沈青眉手上略停——那双手虽有薄茧,但指节纤长,不似常年劳作者。但他未多问,只叹道:“石兄来得正好。今年大旱,院中井枯了一半,百余人饮水都难。更糟的是,前日有孩子喝了不干净的水,腹泻不止,药却快用尽了。”   “先看病人。”苏决明道。   方院主引至病房。五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面黄肌瘦,唇干裂脱皮。苏决明诊脉、看舌苔,又查验便溺,断为“湿热痢”。   “需黄连、黄芩、马齿苋。”她开方,“若有金银花更好。”   “只剩些药渣了。”方院主苦笑。   沈青眉忽然道:“院后那片野地,可是长了许多‘车前草’、‘蒲公英’?”   “是,但那是野草……”   “可入药。”沈青眉解释,“车前草利水,蒲公英清热。虽不及黄连,但缓急可用。我可教院中妇人采来,熬汤分饮,先稳住病情。”   方院主将信将疑,但见苏决明点头,便允了。沈青眉带几个妇人去采药,苏决明则用针灸为孩子们退热。   午后,沈青眉借“察看水源”之名,在院周转了一圈。慈济院背靠小山,山有泉,但水细如线。院前有道小河,已近干涸。她目测地形,心中有了计较。   晚膳时,她对方院主道:“方院主,我可为慈济院建‘翻车’——一种水车,可将低处水提至高处。若有此车,不仅饮水可解,还可开垦院后荒地,种菜种药,自给自足。”   方院主动容:“姑娘会建水车?”   “略懂。”沈青眉谦虚道,“但需木料、铁件,及十名劳力,五日可成。”   “木料院中有,是前年备下修房的,可先用。铁件……需买。”方院主犹豫,“院中银钱……”   “我可先垫。”石不语道,“但有一求:水车成后,借我们粮食百石,药材若干。秋后偿还。”   方院主思忖片刻,拍案:“成!若真能解水困,莫说百石,再加五十石我也愿!”   第四幕:王继业的密谋   同一时刻,湖州城王府。   王继业正宴请一人。此人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着锦袍,端坐主位,神情倨傲。正是湖州通判,郑居中。   “郑大人,那栖霞坞,您看……”王继业亲自斟酒。   郑居中抿了口酒,慢条斯理道:“王老爷说的,可是湖心那伙‘匪类’?本官也有所闻。私设工坊,聚众练兵,还伤了王老爷的人。确实……不合规矩。”   “何止不合规矩!”王继业愤愤,“他们还有火器!那日一战,炸毁我三船,死伤数十!此等凶徒,若不剿灭,必成大患!”   “火器?”郑居中眼神一凝,“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管家亲眼所见,拳头大的铁筒,掷出即爆,开山裂石!”   郑居中放下酒杯,沉吟:“火器乃军国重器,民间私制,是死罪。只是……他们有多少人?多少火器?背后可有靠山?”   “约百五十人,火器……不会太多,但威力大。至于靠山,似乎没有,就是七个男女,为首的是个书生,叫陆文渊。”   “陆文渊?”郑居中觉得耳熟,唤来师爷。师爷翻阅文书,道:“大人,绍兴通判陆文渊,去年因屡次上书言战,被贬。后金兵南下,他散家财募勇守城,城破后不知所踪。莫非……”   “是他!”郑居中恍然,“这陆文渊,是块硬骨头。但既无官身,便是白丁。剿了,无人会管。”   “那大人何时发兵?”王继业急问。   “不急。”郑居中捻须,“剿匪需名目。他们窝在湖心岛,强攻损兵折将。不如……”他阴阴一笑,“逼他们自己出来。”   “如何逼?”   “断其粮,绝其水。”郑中道,“你联合湖州米行,不卖粮给他们。再派人去太湖上游,筑坝截流——就说防洪。太湖水位降,他们那水车便废了。没水没粮,看他们撑几日。届时或降,或出来抢粮,我们便以‘劫掠’之名剿之,名正言顺。”   王继业大喜:“妙计!我这就去办!”   第五幕:五日之功与截流阴谋   慈济院内,沈青眉带人日夜赶工。   翻车比筒车简单,是用脚踏或手摇,带动链板提水。但沈青眉做了改良:加齿轮省力,用竹筒替代木筒,更轻。又设计“二级提水”——先在河边建一座,提水至半坡蓄水池;再从蓄水池提至院中高架水槽。   她亲自伐木、制榫、装齿轮。手磨出水泡,挑破继续干。苏决明为她包扎,心疼道:“沈姐姐,歇歇吧。”   “不能歇。”沈青眉抹把汗,看向远处太湖,“我担心坞里。这旱不知何时了,若再无水,春麦全完了。”   第四日,翻车成。试车那日,院中所有人都聚在河边。沈青眉踏上踏板,用力踩下。齿轮转动,链板带起竹筒,一筒筒清水提上来,倒入水槽。清水沿竹管哗哗流进院中蓄水缸。   “出水了!出水了!”老弱妇孺欢呼,许多人跪地磕头,谢沈青眉“活命之恩”。   方院主老泪纵横,当即开仓,取粮百五十石,药材三大箱,赠予石不语。又额外赠了五十两银,说是“谢仪”。   “有了这些,坞中可撑一月。”石不语计算。   “但旱情不解,终是坐吃山空。”沈青眉忧心,“方院主,您可知太湖上游,可有支流、溪涧?”   “有,西苕溪、东苕溪,皆汇入太湖。但今年水小……”   “若在上游筑坝蓄水,可缓下游之旱么?”   “理论上可,但工程浩大,非民间可为。”方院主忽想起什么,“对了,前日有病人来,说湖州府要在西苕溪筑‘防洪坝’,征了三百民夫。怪的是,今年旱,防什么洪?”   沈青眉与苏决明对视,皆觉不对。   第六幕:夜探西苕溪   是夜,三人未归坞,直奔西苕溪。   溪在湖州西二十里,原是条大河,如今水面不及往日三成。但见岸边灯火通明,数百人正在筑坝——不是防洪的矮坝,是高坝!已筑起丈余,将溪流拦腰截断。下游已见底,上游却蓄起个小水库。   “这不是防洪,是截流!”沈青眉心惊,“若此坝成,太湖水源少一支,水位再降,我坞水车真废了!”   “是王继业干的?”苏决明问。   “定是,且必有官府支持。”石不语凝重,“我们需尽快回坞,早做打算。”   三人连夜赶回。至坞时,天已微亮。陆文渊等人听完禀报,皆色变。   “好毒的计算。”林挽月咬牙,“断粮,截流,是要困死我们!”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秦红药道,“我带人去拆坝!”   “不可。”韩破虏摇头,“坝有官兵看守,强拆便是造反。且拆了上游,下游百姓也无水。此计最毒处,便是让我们与民争水,失却民心。”   “那便等死?”秦红药急。   沈青眉沉思良久,忽然道:“或许……有法子,既不断下游水,又能解我坞之渴。”   “什么法子?”   “打井。但不是普通井,是‘联井’。”沈青眉用炭笔在地上画图,“太湖是沙土底,单井易塌。但若打数井,以暗渠相连,成一井网,则出水稳,且不易塌。只是……”   “只是什么?”   “需深挖,至少五丈。且需防塌方,需用‘沉箱法’——先制木框,边挖边沉。工程大,需人力物力。”   “人力我们有,物力……”林挽月看向那百五十石粮,“用粮食雇人!流民中多有壮力,许以饱饭,必有人干。”   “可。”陆文渊决断,“沈姑娘,你主工。韩姑娘、秦姑娘维持秩序。林姑娘管粮。苏姑娘、石先生防病。我协调各方。十日内,必成!”   第七幕:生死十日   次日,坞中动员。凡参与打井者,日加餐一顿,完工另赏。消息传出,流民踊跃,选出五十壮汉。   沈青眉设计井网:以水车为中心,打五口井,呈梅花形,井间距三丈,深五丈,底部以暗渠连通。如此,任何一井得水,五井皆活。   最难是沉箱。她带人制木框,方五尺,高六尺,榫卯结构,内衬竹篾。第一口井,木框放下,人站框中挖土,框随土降。挖至三丈,遇流沙,井壁渗水,有塌方险。   “停!”沈青眉叫停,急思对策。她想起父亲教的“冻结法”——用盐、硝石制冰,冻住流沙,再挖。但硝石珍贵,她只有少许。   “用黏土。”她改方案,“挖出流沙,填入黏土,夯实。再往下挖。”   第一口井,挖了整整三日,至第四日午后,终于见水。不是涓涓细流,是汩汩涌出,清冽甘甜。   “出水了!出水了!”井上欢呼。   沈青眉却累极,坐地不起。苏决明强喂她参汤,她才缓过气。   第二口、第三口……至第八日,五口井皆成。暗渠连通,水量充沛,用翻车提至地面水槽,再分流至田间。   枯萎的春麦得了水,叶片渐展。菜地重现生机。   但存粮,只剩三日。   第八幕:郑居中的“招安”   第九日,湖州来船。不是兵船,是官船,插着“湖州府”旗。船上一文官,正是郑居中。   陆文渊率众相迎。郑居中下船,扫视坞中景象,见井网森森,水车隆隆,田亩青青,眼中闪过讶色,随即换上笑容。   “陆先生,久仰。”他拱手,“本官湖州通判郑居中,特来拜会。”   “郑大人亲临,蓬荜生辉。”陆文渊不卑不亢,“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郑中步入祠堂,见墙上《坞规》、地图、工事图,又道,“听闻栖霞坞收留流民,垦荒治水,实乃义举。本官感佩,特来表奏朝廷,为诸位请功。”   “不敢。我等只为求生,不敢居功。”   “陆先生过谦。”郑居中话锋一转,“只是……本官也听闻,坞中有火器,有私兵,这便有些不妥了。按大宋律,民间私藏军器、聚众操练,是谋反大罪。”   来了。陆文渊心道,面上仍平静:“大人明鉴。火器乃防湖匪所用,从未用于民间。护卫队也为自保,从未出坞滋事。若大人不放心,我可立誓:栖霞坞永为良民,绝不作乱。”   “本官信你。”郑中道,“但朝廷法度不可违。这样,本官有一策,可两全:栖霞坞归附湖州府,设‘义民团’,由韩都头统领,专司剿匪。火器登记造册,由府库监管。如此,诸位名正言顺,本官也好向上交代。”   这是“招安”,实为收编。一旦应了,坞中人事、财权、兵权,皆归官府。届时王继业稍作打点,便可借官府之手,将他们搓圆捏扁。   陆文渊沉吟:“此事重大,需与众人商议。三日后,给大人答复。”   “好。”郑居中起身,临行前,忽道,“对了,西苕溪筑坝,是为防洪。但若影响贵坞用水,本官可令开闸放水。只是……需贵坞出些劳力,协助修坝。毕竟,水利是大事,需众人出力。”   这是威胁:不应招安,便断你水。   陆文渊微笑:“大人放心,敝坞已有井,不劳溪水。筑坝是公事,我等义民,自当效力。只是坞中正忙春耕,待农闲,必派人助工。”   郑居中笑容僵了僵,点头离去。   第九幕:七人决断   当夜,祠堂议事,灯火通明。   “不能应招安。”韩破虏斩钉截铁,“一旦归附,兵权被夺,我们便是砧上鱼肉。”   “可不应,他便要剿。”林挽月忧心,“湖州有兵三千,若来攻,我们这百余人……”   沈青眉忽然道:“他可剿,我们也可走。”   “走?去哪?”   “向南。”沈青眉展开地图,“太湖往南,是天目山,山深林密,官府力所不及。我们可分批转移,在山中寻地,重建家园。”   “那这栖霞坞……”苏决明不舍。   “暂弃,非永弃。”陆文渊接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走前,需做三事:一,毁水车、工坊,不留予敌。二,散粮于民,不资敌。三,留人看守,若官府占后盘剥百姓,我们可借此聚义。”   “可山中无田无屋,如何活?”秦红药问。   “有手艺,便有活路。”沈青眉指向山中,“我可建水力作坊,苏姑娘可采药,林姑娘可行商,韩姑娘、秦姑娘可训兵,石先生可教化,陆先生可立法。山中或许艰难,但自由。”   “那便走。”石不语最后道,“但需计出万全,分批转移,不使老弱落单。”   “何时动身?”   “十日后。”陆文渊道,“趁春耕未完,官府以为我们恋田,不会急着动手。我们暗做准备,十日后,一夜尽撤。”   第十幕:最后的星光   议定,各自准备。沈青眉走回水车旁,手抚粗糙的木轮。这水车,她亲手修复,每一根榫头,每一枚齿轮,都浸着她的心血。如今,却要亲手毁了。   苏决明走来,递给她一包种子:“这是慈济院给的,说是耐旱的‘占城稻’。沈姐姐,我们带到山里种,好么?”   沈青眉接过,紧握:“好。只要种子在,希望就在。”   远处,韩破虏、秦红药在操练护卫队,口令声在夜风中飘荡。林挽月在灯下记账,算着每粒粮食的用处。石不语在祠堂,为几个孩童讲《墨子》。陆文渊立于坞墙,望星沉思。   栖霞坞的最后一夜,星光璀璨。   明日,他们将开始一场更艰险的迁徙。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七个人,是一百五十人。不是逃难,是战略转移。   水车仍在轰鸣,如战鼓,催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