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九十章 玄铁炼匣承道韵 槐山诡影阻仙踪
清露未晞的黎明,玉雉在洞府中缓缓睁开双眼。经过月余调息,清虚初期的境界已稳固如磐石,但腰间储物珠传来的隐震却日渐频繁。她轻抚珠串,感知着其中陨星碎片的躁动——这些天坠之地取出的废石,虽已经失去了灵气,却隐隐透出魔气。
“寻常储物法器已难承其重。”她凝视珠壁上新生的裂纹,想起曾经在中都盘古圣地万象阁中所阅典籍中提及“须以至阳之材炼器封存”。沉吟片刻,她起身走向太巍山后山的乌铁林。
穿过蒸腾着热气的玄铁树林,多宝坊在晨雾中显现。令铄正在门前试炼新铸的剑胚,见她前来便收势停剑,小麦色的脸庞绽出爽朗笑意:“玉雉师妹今日怎有空来这烟火之地?”
“想请教师姐炼制一件容器。”玉雉执礼温和,“近日修炼时偶得几块异铁,气息驳杂需特殊器皿盛放。”
执缨从内间款步而出,指间一枚流光玉佩转出七彩光华。她打量玉雉周身清辉,颔首道:“清虚初成便感知材质灵性,确是炼器的好苗子。不过...”她目光掠过玉雉腰间珠串,“异铁若带阴秽之气,当用火纹乌铁。”
令铄引着二人走向地火最盛的工坊,地火岩泉眼喷涌的岩浆将四周映得通红。她取来千年火纹乌铁置于炉中,锤落时火星如雨:“乌铁性烈,还需师妹助我调和。”
玉雉会意,指尖清辉流转渗入胚料。每当乌铁过热泛红,她便催动月华之力降温,如此反复九转,匣身渐现天然云纹。执缨在旁仔细观察,待匣成雏形时取出金刚石刻针:“此匣既为封存异铁,当镌刻固灵阵纹。”
针尖游走间,玉雉忽觉腰间珠串内所存碎片对未成的宝匣产生异动。她心念微动,将一缕灵力注入阵纹,只见乌黑亮面的匣身内里,竟隐隐浮现出万千细碎星点,宛如夜幕中闪烁的繁星,转瞬又隐没在流转的云纹深处。
“好奇特的感应。”执缨若有所思地收起刻针,“此匣虽无攻防之能,于封存之物却有禁制之效。”
三日后的子夜,玉雉在洞府内将最后一块陨星碎片纳入新成的湮笼匣中。当匣盖合拢的刹那,乌黑匣面上的星点再度亮起,斑驳星文流转不息,清冷光华如月华凝成的银纱,将整个宝匣笼罩在朦胧光晕之中。
第二日晨光初现时,一道湛蓝剑光破云而至,奕歌遁光落下,他的发梢还沾着破晓时的清露。他目光落在玉雉手中湮笼匣上时微微一怔,随即漾开温柔笑意:“这宝匣星纹内蕴,与你的气息浑然一体,倒像是专为此而生。”
玉雉抬眸看他,见他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心头不由泛起暖意。她将宝匣轻轻一转,匣面星纹在晨光中流转:“不过是为解当下之困。这些碎片一日不净,我心难安。”
奕歌上前一步,指尖轻触匣身,感受其中隐动的星辰之力。他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几分心疼:“你总是这般,将重担独自扛起。”他目光深沉地望进她眼底,“我知你心系苍生,但莫要太过勉强自己。”他略一沉吟,语气转为慎重,“只是……此事关乎魔气,非同小可。我们是否应禀明掌教师尊与师傅?集宗门之力,或能更快寻得解决之道。”
玉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轻叹一声:“我岂不知此事重大。只是掌教师尊与师傅,都在闭关,以求突破,此时贸然叩关,恐扰其清修,反为不美……”
奕歌眉头微蹙,显然也知晓其中关窍:“二位师长确实正值关键时期。只是,若将此事暂且压下,你我二人……”
“我明白你的顾虑。”玉雉打断他,语气坚定却也不乏温情,“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谨慎。如今宝匣已成,魔气已被稳妥压制,百年内当无外泄之虞。当务之急,是你我专心修行,提升境界。待他日你我道行更深,或二位师长出关之时,再行禀明,共商良策,方为上策。”
她将宝匣收入储物珠中,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掌,传递着安抚的力量,“待他日寻得净化之法,这些碎片终将化作尘烟。”她语气虽淡,眼中却闪着坚定的光,“正如你常说的,道途虽远,行则将至。眼下,这亦是我们的道。”
奕歌凝视她片刻,见她思虑周全,心志已定,便也不再坚持。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是我想得急躁了。既然如此,我便陪你一起,先渡过眼前。提升境界,方是应对未来变数的根本。”
东方既白,青鸾清鸣着掠过云海,羽翼拂开漫天霞光。奕歌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二人并肩望向天际。晨光中,他低声道:“无论前路多少关隘,我始终与你同行。”
玉雉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唇角不自觉扬起清浅笑意。这方初成的湮笼匣则静静躺在储物珠中,而前路的轮廓,似乎在二人的默契中,也变得清晰了几分。
玉雉本以为炼成湮笼匣后便可安心修行,谁知接连数日竟无法静心打坐。每当闭目凝神,便有万千杂念丛生,扰得她心神不宁。这日她索性不再强求,如凡人般卧于床榻安寝,岂料竟坠入重重梦境。
起初只是些零碎片段,三日后却愈发清晰。她梦见自己行走在一片焦土之上,天际悬着三轮血月,脚下泥土中不时露出半截枯骨。最奇的是,每至子夜时分,必会梦见一株参天古槐,树下立着个模糊身影,朝她伸出枯枝般的手。
这日清晨,玉雉从梦中惊醒,额间沁出细密汗珠。自筑基以来,她早已不需睡眠,更遑论这般连绵梦境。她取出湮笼匣仔细查验,匣中魔气分明已被彻底禁锢,连一丝波动也无。
“莫非与陨石废屑无关?”她轻抚眉心,想起此前在《太虚杂录》中看到的记载:“心魔初生时,常以梦境为引...”
为求解惑,她当即御风前往风吟楼。这座楼阁内收藏着太巍山数万卷典籍,晨曦中檐角风铃轻响,如诉千年沧桑。她在三楼东侧寻到一本《日暮移舟录》,泛黄书页中竟真有相关记载:
“槐安山有木,其状如槐而赤理,服之不梦。然若心有所执,反会引人入幻。昔有修士误入此山,见自身前尘种种,三日方醒...”
玉雉合上《日暮移舟录》,心中已有决断。她取出一枚传音符,轻声将梦境异状与欲往槐安山一探的打算告知奕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湛蓝剑光便破开晨雾,奕歌翩然落在风吟楼外,深青色道袍的下摆还沾着露水。
“此行我定要相随。”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眼中忧色与坚决交织,“那槐安山在典籍记载中虚实难测,最易令人沉溺心幻,我岂能让你独往?”
玉雉抬眸,见他这般急切模样,心底泛起暖意。她反手与他十指交握,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按:“本就是要你同去的。”
二人相偕走出风吟楼时,恰逢天际飘起蒙蒙细雨。青鸾清鸣一声展翅而起,羽翼过处,雨丝自然分流。玉雉回首望了望云雾中的楼阁,檐角风铃在雨中叮咚作响,仿佛在为他们送行。她忽然觉得,或许这趟旅程真能解开这些时日的困惑,而身边之人,正是她最愿与之同行的解谜人。
翌日清晨,二人驾起遁光离开太巍山。一路向东南而行,脚下景象从零星散布的部落,逐渐变为蛮荒无边的原始山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先天灵气的氤氲。偶尔可见图腾印记刻于古老岩壁,昭示着这片土地曾有先民栖息。
这日黄昏,他们行至一片怪石嶙峋的荒寂山谷。按照地图所示,前方那两座形似对扣酒樽、峰顶隐有灰黑气息缭绕的山峦,便是名为“双樽岭”的地界。只要穿过此地,再往前不远,便是那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槐安山了。
“前方气息有异,小心些。”奕歌放缓遁速,出声提醒,眉头微蹙。
玉雉亦心生感应,颔首间,已运起目力向前望去。这一看,饶是二人修行日久,见识过无数精怪异兽,此刻也不由得心神一震,遁光瞬间凝滞在半空。
但见那两座双樽岭之间,赫然坐着一个庞然巨物!其身形之巨,难以丈量,双腿大张,两只宛如山岳般的赤足,竟各自稳稳踩踏在两侧的山巅之上,脚趾如擎天巨柱,深深陷入坚硬的岩体之中。那巨物身着已然泛黄的白色短褐,样式古拙,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倒悬垂下的头颅。
如黑色瀑布般的长发垂直泻下,在夹杂着山间湿气的风中狂乱舞动。而在那浓密得令人窒息的长发之间,一条猩红色的巨物尤为刺眼——那竟是它的长舌!长舌从口中垂落,表面布满诡异扭曲的纹路,色泽暗红如凝结的血液,舌尖几乎要触及下方那条通往槐安山的唯一古道。暮色之中,那长舌似乎还在微微颤动,时不时滴下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透明液体,落在下方的道路上,立刻便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坑洞,冒出缕缕青烟。
“这是何物……”奕歌声音低沉,手已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之上,周身剑气隐而不发。
玉雉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发现那巨人双目紧闭,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似乎正处于沉睡之中。然而,那条横亘在必经之路上的恐怖长舌,以及那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唾液,无疑是一道极其凶险的屏障。一旦将其惊醒,后果不堪设想。
她目光锐利,忽而注意到在那猩红长舌的舌根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在规律的闪烁,与巨人沉睡的呼吸韵律隐隐相合。“奕歌,你看那里……”她轻声开口,指向那点异样的金光。
话音未落,那巨人倒悬面孔上的眼皮,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沉睡中的生灵被一丝外界的扰动所惊。二人立即收敛全身气息,将遁光降至最低,悄无声息地落至下方一块巨岩之后,借嶙峋的石影隐藏身形。
夜色如墨,迅速浸染了天地,将那巨人的庞大轮廓衬得愈发狰狞可怖。如何在不惊动这骇人存在的情况下,安全通过此地,进入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槐安山,成了横亘在他们面前最紧迫、也最凶险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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