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第三十七章 忘忧饮尽前尘逝 雀符为引故人逢

  皓月悬空,太巍山后山却已聚起一片肃穆之气。玉雉与小寻随着人流,穿过熟悉的盘山连廊,第一次踏足后山禁地。但见古木参天,灵雾缭绕,蜿蜒小径尽头的半山腰处,一片开阔平地赫然呈现。依山而凿的洞府石门紧闭,藤萝垂挂,门楣空无一字,却自生一股隔绝尘世的清冷。洞府前,一口青石垒砌的古井静默伫立,井口笼罩着一层流转不息的七彩光晕,在清冷月辉下显得格外神秘——这便是传说中的水月井。   井旁已聚集了数十名弟子,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玉雉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中的奕歌。他身着青色道袍,身姿如松,正与同门低语。似有所感,他蓦然回首,目光与玉雉相接,唇角微扬,颔首示意。玉雉心头一暖,悄然点头回应。小寻却兴奋地扯着她的袖子:“快看!连常年闭关的洛云师姐都来了!”   正当此时,“吱呀”一声轻响,石门缓缓开启。一位身着青黛褙子的女修翩然而出,云鬓仅簪一支玉兰簪,面容清丽如雪,眸光却深邃如亘古寒潭,正是孟兰真人。众人齐齐躬身:“拜见孟兰前辈!”   孟兰真人目光淡扫,袖袍轻拂,石台上现出一列列玉石茶盏。红泥小炉燃起幽蓝灵火,紫金壶中忘忧茶沸腾,逸出清冽而空茫的异香。“入秘境者,饮茶。”她的声音如冰玉相击,无波无澜。   弟子们依次上前。轮到玉雉时,她双手接过茶盏,见茶汤澄澈如金,异香扑鼻。正欲饮下,奕歌却悄然近前,迅速将一张朱砂绘就的灵符塞入她掌心,低声道:“此乃‘雀桥符’,你我各执半张,贴于臂上。纵入异世忘却前尘,灵符自会指引相逢。”他指尖温热,触之即离,眼中担忧与期待交织。玉雉心头微颤,郑重颔首,将半张灵符贴于左臂内侧,随即仰首饮尽茶汤。   茶味清甜,暖流入腹,却似抽离神魂般困意汹涌。趁着这股困意,玉雉紧随同门跳入水月井中。视线模糊间,她只听小寻惊呼一声“这茶劲好大!”,便已坠入黑暗……   在这水月井下构筑的幻世中,玉雉已成为桂国皇太子辛玉,自婴孩时期起便在桂国王宫成长。桂国乃女帝执政,她作为国君独女,自幼被立为储君,身份尊贵无比。   约莫七八岁光景的一个初夏午后,小辛玉在御花园追逐一只彩蝶,不慎失足跌入太液池。冰冷池水淹没口鼻的瞬间,她惊恐万分。混乱中,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托起。她依稀记得救她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少年,湿透的玄衣紧贴其身,左臂处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感,与她当时因惊吓和寒冷而产生的战栗交织在一起。那少年将她送至闻讯赶来的宫人手中后便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和臂上那短暂的灼热记忆。   宫人后来告知,那是随樟国使团来访的樟国二皇子元楚。年岁渐长,这段惊心动魄的记忆渐渐模糊,只余下水中的窒息感和那转瞬即逝的臂上灼热,沉淀在心底。   如今,她已年满十八,长成了一位容姿绝世的少女。镜中人,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朱。虽因储君身份,身着赭黄太子常服,金龙纹饰更添威仪,却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与周身沉淀的沉静气度。这美貌与威仪并存的风华,早已名扬诸国。   成人典仪在桂国太庙隆重举行。钟鼓齐鸣,百官朝拜。辛玉依礼祭拜,举止端庄,心下却总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空茫。直至午后御花园赐宴,她才得片刻喘息。   信步至一株百年丹桂下,左臂那熟悉的、源自童年落水记忆的微弱灼热感竟再次隐隐浮现。正疑惑间,忽闻园门处骚动,内侍高声唱喏:“樟国国君到——!“   她抬眸望去,但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玄衣青年踏入园中。那人身形挺拔,眉目如刀削斧凿,正是已继位为樟国国君的元楚。他含笑与桂国臣僚寒暄,眸光锐利如鹰隼,威压迫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辛玉只觉左臂灼热骤增,甚于儿时,心口亦莫名一悸。而元楚,在看清辛玉面容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他早已听闻桂国女太子容色倾城,却未曾想竟是如此绝色,更与记忆中那个落水后楚楚可怜的小女孩身影重叠,一种强烈的占有欲混合着扩张疆土的野心,在他心底悄然滋生——桂国,他要;眼前这位绝色储君,他也要!   这念头如野火般蔓延,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掩盖其左臂产生的灼热感,他亦不明所以,只觉此感与眼前女子相关,且似曾相识。   内侍引元楚近前,辛玉依礼相迎,姿态从容:“樟君远来,有失远迎。“   元楚拱手还礼,声线低沉,目光灼灼:“久闻太子风仪,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及万一。“他话语中的欣赏几乎不加掩饰,目光掠过辛玉略显苍白的面容时,旧话重提,“殿下似有不足之症?敝国盛产灵芝,若蒙不弃,愿赠予殿下调养。“此话看似关切,却暗藏机锋。周遭桂国臣子面色微变,樟国近年厉兵秣马,边境摩擦不断,此时向皇太子赠药,无异于试探桂国虚实,甚至隐含一丝对储君体质的轻视。   辛玉心底警铃大作,面上淡笑:“樟君美意,心领。然桂国医道源远,宫中良药不乏,且母皇关怀备至,不敢劳烦。“   元楚深深看她一眼,似乎对这位年轻女储君的沉稳略感意外,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是元某唐突了。”他举杯敬酒,目光却似有若无流连于辛玉周身,那臂下的雀桥符灼热感时隐时现。   宴席间,两国君臣虚与委蛇。辛玉强撑精神周旋,虽初涉权谋,却凭借本能敏锐应对。她总觉元楚的视线如影随形。每一次目光交汇,臂上隐痛便提醒着某种未知的羁绊。一次席间更衣,她独自立于曲廊下,望着池中自家戴着金龙冠的倒影怔忡。   “太子殿下似有心事?“元楚低沉声忽至身后。   辛玉回身,见他立于廊柱阴影中。“樟君说笑了,典仪繁琐,略感疲惫。“   元楚缓步近前,眸光幽深:“孤却觉得,与殿下一见如故。“他指尖轻叩廊栏,“仿佛……并非初识。“夜风带来他袖间松墨气,辛玉臂上灼热更甚,下意识后退半步,疏离道:“樟君醉矣,邦谊为重,慎言。“   恰内侍来禀,打破氛围。元楚深深看她一眼离去。辛玉望其背影,掌心沁汗——此人究竟是敌是友?这熟悉感与臂上异样,究竟何解?   夜深宴散,辛玉返东宫,查臂膀无果。卸冠独坐,望月空茫。   桂国都城驿馆,烛火摇曳。元楚负手立于窗前,方才宴席上辛玉那清冷中带着坚韧的面容,以及左臂那莫名的灼热感,依旧在他心头盘桓。   “陛下,人到了。”贴身近卫低声禀报。   元楚收敛心神,恢复了一贯的冷峻:“让他进来。”   一个身着桂国普通文吏服饰、面容毫不起眼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入内,跪拜行礼,正是元楚多年前安插进桂国舒王府的细作,代号“细柳”。   “情况如何?”元楚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感情。   “回禀陛下,”细柳恭敬答道,“舒王近来心绪不宁。属下依计,屡次暗示女帝陛下年事渐高,而太子辛玉虽聪慧,终究年轻且体弱,恐难担社稷重任。舒王起初并无反应,但近日,尤其在陛下您抵达桂国后,她似乎……有所动摇,偶尔会问及朝中几位老臣对太子的看法。”   元楚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舒王,当今桂皇的同母妹,虽无显赫功绩,但身份尊贵,在宗室中颇有声望。若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无疑是搅乱桂国朝局的一步妙棋。他原本的计划待时机成熟便铁骑南下,踏平桂国,届时,桂国皇室……哼,自然是一个不留。   可今日见到辛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那双眼眸中沉静的光,还有臂上那诡异的灼热感,都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屠尽桂国皇室?不,那样太可惜了。他要的,是完整的桂国疆土,以及……那位独一无二的桂国太子辛玉。她要活着,臣服于他,成为他战利品中最耀眼的存在。   “很好。”元楚缓缓开口,“细柳,你做得不错。继续潜伏,务必让舒王这团暗火,烧得更旺些。”   “是,陛下。”   “另外,”元楚转身,从案几上取过一枚看似普通的玄铁令牌,递给身旁另一位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黑衣随从,“萤烛,你持此令,明日便以商队护卫的身份潜入桂国。朕要你设法接近舒王,代表朕,与她谈一笔‘合作’。告诉她,若她有意更进一步,朕,可以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名为萤烛的随从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令牌,声音沙哑却坚定:“属下领命,定不负陛下所托。”   元楚挥挥手,细柳与萤烛悄然退下,融入夜色。他再次望向窗外桂国皇宫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隼。   原本只是单纯的领土扩张,如今却因一个女子,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了。辛玉,无论你我之间这莫名的感应源于何处,桂国的山河,以及你,终将归于朕的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