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长生 · 第二十三章净池旧痕映道心灵苑问途觅天飞

　　玉雉“十日光景”便筑基成功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迅速荡开，自然也传到了学宫祭酒雍鸣的耳中。　　这日，雍鸣正在曦和殿批阅文书，听得执事弟子禀报此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污了纸笺。他抬起头，素来温和儒雅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诧：“十日筑基？你确定是那新入门的玉雉？来自尧光部落的那个女孩？” 　　得到肯定答复后，雍鸣沉默了片刻，挥手让弟子退下。他放下笔，起身踱至窗边，目光投向自在峰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难明。十日筑基！这即便在天才辈出的太巍山历史上，也属凤毛麟角。他想起自己当年，虽得净池水意外洗练改善了体质，从一介渔夫得以踏入仙门，却也耗费了足足百余日才堪堪筑基成功，其间不知付出了多少艰辛。而这玉雉……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眉心那道极淡、却永不会真正消失的疤痕。那是净池水留下的印记，也是那段不堪回首往事的烙印。净池……又是净池！那个吞噬了他挚友性命、却又改变了他命运的地方。　　听闻，这个玉雉，竟也从那里获得了机缘？而且看来，她所获得的，远比他当年那点被溅到的池水要深厚得多！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似是惊叹，又夹杂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他内心最深处的忮忌。　　他表面依旧温和，甚至很快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吩咐下去：“此女天赋异禀，乃我学宫之幸。白丁堂恐已不适其修行进境，即日起，调入灵丙堂，一应份例皆按灵丙堂弟子供给。”命令下达得迅速而合理，任谁都挑不出错处，反而显得他这位祭酒惜才爱才。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除了学宫长者应有的欣慰外，却还有一种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念头：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女孩，这个同样与净池有着深厚渊源的女孩，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她的存在，仿佛一面镜子，既映照出他曾经的卑微与侥幸，也似乎预示着他难以企及的某种可能。这种关注，究竟是出于长辈的关怀，还是掺杂了其他更为晦暗难言的心思，旁人自然无从知晓。　　于是，玉雉在引起白丁堂一阵小小轰动后，很快便接到了调往灵丙堂的通知。消息传来，白丁堂内羡慕有之，祝福有之，自然也免不了些许酸溜溜的议论。玉雉本人倒是颇为平静，她自知机缘特殊，并未因此骄傲，只是收拾好简单的行装，在几位相熟女弟子的送别下，前往灵丙堂报到。　　灵丙堂的氛围果然与白丁堂大不相同。此处的弟子大多已是炼炁期修为，不少人身周灵气环绕，眼神锐利，带着修行者特有的精气神。他们对于玉雉这位“空降”的、“十日光景筑基”的名人，好奇与审视的目光远多于单纯的欢迎。堂内弟子来源更广，关系也隐隐有些小团体之分，虽不至于明目张胆排挤，但那种无形的距离感和淡淡的竞争压力，让玉雉立刻感受到了不同。她谨记奕歌的叮嘱，少说多看，谦逊低调，将大部分心思都投入到新的修行课程中。　　在灵丙堂，她开始系统学习更精妙的修行法门、基础术法以及诸多修仙杂艺。她注意到，堂内师兄师姐们的飞行法器各异，并非人人都如奕歌那般以佩剑飞行。有人脚踏祥云状的法器，有人乘坐葫芦，有人甚至骑乘着形态各异的灵禽——有羽翼鲜亮的巨鹤，有神骏非凡的青鸟，还有小巧灵活的云雀。更有甚者，身边还跟着威猛的灵兽，如矫健的银狼、机警的灵狐，显然既是伙伴，也是助战之力。　　教授杂艺的师叔见状，便笑道：“修行之路，法财侣地器缺一不可。这‘侣’亦可指道侣灵伴。豢养灵禽灵兽，既可代步助战，亦可相伴修行，心意相通者，更能极大提升战力。尔等若有兴趣，可去承露苑与上林苑看看，门内不少温顺灵禽灵兽皆放养于彼处，若有缘法，亦可申请领养或自行驯服。” 　　玉雉闻言，心中一动。她自幼在山林中长大，与鸟兽虫鱼本就亲近，对此道颇感兴趣。恰逢堂内分配日常劳作任务，或许是巧合，她便被分配到了承露苑协助驻守劳作。　　承露苑位于学宫建筑群边缘，靠近后山，是一处占地颇广、灵气氤氲的园圃。其内不仅种植着许多外界难见的奇花异草，更有大片专司培育的灵药田，药香与花香混合，沁人心脾。苑内林木葱郁，引有山泉溪流，许多温顺的灵禽栖息其间，有负责清晨采集百花露水的“司晨鸟”，有羽翼华美、歌声能宁心静气的“妙音雀”，还有能辨识灵草药性的“药啄莺”等等。　　负责管理承露苑的，是一位名唤棽棽的女修，修为约在结丹初期，性情温和，醉心于草木之道，整日素衣布鞋，穿梭于园圃之间，对各类植物如数家珍。她见玉雉被分配过来，并未因她修为尚浅而轻视，反而见她对待花草细心，眼神清澈，便生出几分好感。　　“你便是那个十日筑基的小姑娘？”棽棽师叔笑着打量她，眼中带着纯粹的好奇而无恶意，“倒是个灵秀的孩子。来了承露苑，便需静心。照料这些灵植灵药，非是俗世农活，需以自身灵气温养，观察其性，体悟其生长枯荣之道，于你修行亦有裨益。闲暇时，亦可与苑中这些小家伙们亲近亲近，它们虽灵智不高，却最能感知人心善恶。” 　　玉雉恭敬应下，心中对这位恬淡自然的师叔颇有好感。她很快投入到承露苑的工作中，为灵药除草、浇灌富含灵气的泉水、记录生长情况。她发现，在这充满生机的地方运转灵力，似乎格外顺畅，与草木禽鸟相处，也让她感到放松和愉悦。她尤其喜欢那只通体碧翠、眼如红宝石的药啄莺，时常它会落在她肩头，发出清脆的鸣叫。　　承露苑旁，以一道稀疏篱笆隔开的，便是更为开阔的上林苑。那里山林密布，溪流纵横，放养着更多体型较大、性情各异的灵兽，诸如踏风驹、遁地猬、喷火猿等等，时常能听到兽吼禽鸣之声传来，气息也更为野性磅礴。玉雉有时会隔着篱笆好奇地观望，心想不知何时自己也能拥有一个灵伴。　　这一日，玉雉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一株娇贵的“月华草”梳理叶片，忽听得苑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鹤唳。她抬头望去，只见奕歌正从仙鹤背上跃下，朝着承露苑走来。他显然是特意寻来的，见到玉雉在此劳作，脸上露出笑容。　　“玉雉师妹，果然在此处寻到你了。”奕歌走近，看了看她手中的活计，笑道，“适应得如何？灵丙堂的修行可还跟得上？” 　　“奕歌师兄！”玉雉见到熟人，心中一喜，忙放下工具，“多谢师兄关心，一切都好。棽棽师叔很照顾我，在这里劳作，反而觉得对修行有益。” 　　“那就好。”奕歌点点头，目光扫过生机勃勃的苑囿，似是随口道，“师傅……嗯，雍鸣祭酒也很关心你的进境，特意让我来看看。你若在修行或生活上有任何难处，定要直言。” 　　玉雉心中感激，再次道谢。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灵丙堂的功课，奕歌便告辞离去，他如今修行任务也重，还需回去复命。　　望着奕歌离去的背影，玉雉轻轻抚摸着腕间的双珠手绳，心中思绪微起。祭酒雍鸣的关照，奕歌师兄的善意，灵丙堂的新环境，承露苑的宁静生机，还有那未知的、等待着她的灵兽伙伴……这一切都交织在一起，终于让她将外界人群中那些隐隐约约、关乎她出身与飞速晋升的讨论声暂时抛诸脑后。　　玉雉在承露苑中悉心照料着那些沾满晨露的灵植与温顺亲人的灵禽时，指尖拂过柔软的花瓣，耳畔听着清越的鸟鸣，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她想起了呦呦，那只有着清澈眼眸的灵鹿，不知它如今在尧光部落的净泉边是否安好，她也想起了那只叽叽喳喳的言灵雀，它随着沁汐前辈去了东海，以它那跳脱的性子与沁汐前辈那看似散漫实则包容的脾气，想必真能如沁汐前辈所言“臭味相投”，此刻不知正在东海何处见识着新奇景象。　　身处于这片生机盎然、鸟语花香的宁静天地间，一个此前无暇深思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自己未来的修行路上，究竟是需要一只灵禽作为伙伴兼坐骑，还是炼制一件如奕歌师兄的佩剑那般的飞行法宝呢？　　灵禽通灵，若能心意相通，不仅是代步工具，更是修行路上的伙伴，如同苑中这些小家伙们，能带来许多慰藉与助力。且她自幼与山林鸟兽亲近，对此道颇有天然的好感与信心。但灵禽培育需耗费大量心力与资源，建立默契也非一朝一夕之功。　　而飞行法宝则胜在稳定、可靠，无需额外照料，祭出便可使用，且往往还兼具防护乃至攻击之能。如同奕歌师兄那柄飞剑，光华内敛，动静由心。只是炼制或获取一件合用的法器，所需功德绝非小数目，且操控起来，似乎总少了些与生灵互动的那份鲜活气。　　她正望着不远处一只悠然梳理着华丽羽毛的司晨鸟出神，权衡不定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可是在选择未来御空之道？” 　　玉雉回头，见是棽棽师叔不知何时已来到近旁，正含笑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了然。　　玉雉忙行礼，并将自己的犹豫略作陈述。　　棽棽师叔听罢，微微一笑，指尖轻点一只正蹦跳着啄食草籽的药啄莺，那小鸟竟也不怕，歪着头看她。“傻孩子，何必急于一时定论？灵禽与法宝，并非鱼与熊掌，二者皆可得兼，端看你缘法与需求。况且，”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便是选定灵禽，也未必一定要是苑中这些性情温顺、专司辅助之用的小家伙。隔壁上林苑里，多的是神骏非凡、潜力无穷的灵兽飞禽，它们或许野性难驯，可一旦认可了你，便是此生不渝的战斗与修行伙伴。那才是真正能伴随你踏遍九天、历经风雨的选择。”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法宝，上林苑旁的乌铁林多宝坊内可以自己尝试着炼器，或日后下山游历自有机缘。修行之路漫长，随着你境界提升，对御空之物的需求也会变化。如今多想无益，不如先好生修行，增进自身实力。待你进阶炼炁，神识足够强大，自然能感知到何种方式更适合你，或者说，何种伙伴……与你有缘。” 　　棽棽师叔的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玉雉豁然开朗。是啊，此刻空想抉择不如踏实提升自己。她感激地向棽棽师叔道谢，心中已有了计较：眼下便在承露苑好生做事，用心感受与生灵相处的之道，同时努力修行，待时机成熟，再去上林苑见识一番，或许真能遇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伙伴。而法宝之事，则可慢慢积累功德，留待日后。　　如此想着，她心中顿觉轻松，再看苑中花草禽鸟，只觉更加亲切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