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上午10点25分,昆港市车管所的一间办公室内。 张新史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查询结果。 吴珊娜坐在他旁边,同样屏息凝神。 忽然,张新史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他指着屏幕上清晰的登记信息:“事故车就是一辆林肯领航员!车主范军峰,年龄44岁,登记上牌时间是2017年9月。”信息栏里,车主的手机号码、家庭地址一应俱全,个人信息栏里居然还完整地填着——“金仕会总经理”。 “我试着打一下范军峰登记的手机号!”吴珊珊说道。 吴珊珊迅速操作并将手机置于免提状态,不出意外听筒里传来的是制式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我联系西城区派出所,让他们再给找一个这个‘金仕会’的负责人!”张新史当机立断。 通过西城区派出所的辗转联系,张新史很快联系到了一位“金仕会”娱乐城的副总经理,王奕讯。 在电话里,王奕讯确认了车主信息,证实总经理范军峰确实在2017年购入了一辆黑色林肯领航员。同时,根据王奕讯的回忆,他们的总经理范军峰,自8月15日晚上11点左右从娱乐城离开后便再无任何消息! 几乎就在张新史这边掌握被害人信息的同时,负责排查监控的董大伟和张磊那边也传来了发现嫌疑人的消息。 “耿队!有发现!”董大伟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背景音是嘈杂的视频播放声:“南山区308省道,距离事发石滩大约8公里处的一个道路监控拍到了一辆林肯领航员由市区方向驶向石滩方向!时间点是8月18日凌晨1点08分!” 消息传来,耿毅宏的精神立马为之一振,示意董大伟立刻分析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带着夜间模式的噪点,当技术员将驾驶区域放大时,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嫌疑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只见他头戴一顶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白色的口罩,身上穿着黑色长袖卫衣,更细致的是,他双手还戴着深色的手套,从监控上看整个人被包裹得密不透风,仅从这身堪称“标准配置”的伪装行头来看,此人的反侦察意识极强,行凶绝非临时起意。 “这家伙……是个老手,或者说至少做了充分的功课。”董大伟一边和耿毅宏连线一边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而诡异的身影沉声说道。 省道上的这个摄像头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不仅记录下了这辆赴死的林肯车,也分别拍到了后续赶往现场的人员:小南山派出所副所长张明亮的警车于凌晨2点26分匆匆驶过;耿毅宏和张新史驾驶的市局警车在凌晨3点01分出现在画面中。 时间线被清晰地串联起来。 再根据张新史刚刚确认的车主信息,耿毅宏立刻做出新的部署:“大伟!你立刻动身去西城区,调取‘金仕会’娱乐城周边从8月15日范军峰失踪当晚开始到8月18日凌晨1点前所有的有效监控录像!重点是范军峰的车以及他本人的行踪!张磊!你继续留守查看监控,同时扩大范围,仔细查看南山区其他相关摄像头,特别要注意8月18日凌晨1点08分至3点01分之间308省道石滩现场前后路段所有往来方向的机动车和非机动车,一个都不能放过!” “明白!”两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侦查的网,开始以范军峰和他的林肯车为中心,迅速撒开。 中午十二点,烈日当空。 位于西城区的“金仕会”娱乐城在白日里显得冷清了许多。 在一位辖区派出所民警的陪同下,张新史和吴珊珊在娱乐城一间隔音效果极好、装修奢华的包厢里,见到了金仕会娱乐城的副总经理王奕讯。 王奕讯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挂着服务业从业者惯有的、略带谦卑的笑容。 “王总,感谢你配合我们工作。”张新史没有过多寒暄,出示证件后便直入主题:“范军峰除了这家娱乐城还有其他什么产业吗?” 王奕讯搓了搓手,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其他产业?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了。” 吴珊珊在一旁也引导着话题:“王总,电话里您说对范总的生活情况有一定了解。那就麻烦你把所知道的关于范军峰的个人情况、社会关系,尽可能详细地给我们介绍一下吧。” “哎,好,好。”王奕讯点点头,抿了抿嘴,开始叙述:“我们范总呢,老家是广南的,父母都在老家那边生活。他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就在老家的中心医院上班,平日里主要也是大姐在照顾二老。二姐在咱们昆港市做生意,生意也做得挺大。” 王奕讯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有就是,范总大概在五、六年前就离婚了。离婚后好像和前妻就没再有什么来往,他们也没有孩子。不过……”王奕讯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表情:“范总身边的女朋友倒是没断过,这个……你们懂的。” 见张新史和吴姗姗没有搭茬,王奕讯继续补充道:“在社会关系方面,范总有那么几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他们也是一个比较固定的牌友圈子,平时经常约在一起打牌、吃饭、喝酒,这些人我也都跟着范总见过。” 张新史追问:“据你所知,范军峰在社会上,或者说在生意场上有没有什么积怨很深的仇家?或者最近和谁有过比较大的纠纷?” 王奕讯皱起眉头,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积怨很深的仇家……这个我真没听说过。范总为人处世还是比较圆润的,最近我也没听说他和谁有什么纠纷。” “你之前在电话里说最后一次见到范军峰是8月15日的晚上。”张新史确认时间节点:“从那天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他本人了是吗?” “是的!”王奕讯的语气肯定:“就是8月15日那晚,我陪着范总在店里应酬完一桌客人,他喝了不少酒,后来大概十一点左右,他就说要走了,也没让人送,就自己走了,之后连续两天,16号、17号,我都没在娱乐城见到他。不过我们范总平时也经常会连着几天不来店里,那大小事就都是我来处理。直到今天上午你们打电话过来询问,我才特意又回想了一遍,可以肯定的是,从15号晚上他离开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也没见过了。” “娱乐城这边难道就没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找他决策吗?”吴珊珊提出了疑问。 “主要是这两天也确实没什么紧要的大事。”王奕讯解释道。 “一些日常运营的小问题,我基本上就自己处理掉了,也没想到要去打扰他。”王奕讯说着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着:“对了,张警官,吴警官,你们看这个……”他将手机递到张新史和吴姗姗面前:“这是我们范总的朋友圈,他最后一条更新,是定格在了8月15日晚上七点左右。” 张新史和吴珊珊凑近看。屏幕上,是范军峰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动态配图是一个金光闪闪、寓意吉祥的“聚宝盆”图片,配的文字是“整整三年,阿弥陀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张新史指着手机屏幕,目光如炬地盯着的王奕讯问道:“范军峰说的‘整整三年’,指的是什么事情你知道么?” 王奕讯“嗨”了一声,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之前那点谨慎被一种讲述奇闻异事的兴奋取代:“三年前,我们范总出过一起特别大的车祸事故,当时闹得挺大的。”王奕讯像是说评书般开始了叙述:“对方是个还不到20岁的女学生,据说啊,当时那女学生车开得飞快,跟不要命似的,我们范总上山,她下山,过弯的时候直接就撞上了,那女学生当场就撞死了,我们范总那真是命大!他当时啊,还带着我们娱乐城两个挺漂亮的女孩,准备去山顶一家高级酒店住宿的,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据他后来说车祸现场特别惨烈,范总车上的一个女孩,也是当场就没了。还有一个女孩,命是保住了,但是两条腿粉碎性骨折,后来听说没办法,都截肢了。”他咂咂嘴,继续描述范军峰的情况:“我们范总呢,两边肋骨一共断了七根,还受了些内伤,当时也是九死一生。不过他底子好,找的医生也好,前后修养了快一年,也就基本上没啥大事了,算是捡回一条命。” 吴珊珊追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他们要去山顶酒店,那场车祸具体是在哪里发生的?” “就在咱们市南山区,小南山的那个山路上,山顶不是有个挺好的酒店吗,就是去那的路上!”王奕讯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那里是个人尽皆知的地方。 “在小南山的山路上?”张新史心中猛地一震,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刑警特有的冷静与克制。 在之前与王奕讯的短暂电话沟通中,自己从未提及过范军峰尸体被发现的具体地点。因此,当王奕讯主动说出“小南山”这三个字时,一股强烈的意外感瞬间攫住了他。 “那路你们可能不知道,弯道又多又急,路面还窄。他们一个车要上山,一个车要下山,又是在晚上,视线又不好,你们说多危险!”王奕讯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事后诸葛亮的感慨,随即又补充道:“范总后来还跟我们念叨,说好好的一个小女孩,疯了似的,开车贼猛,大概也是急着去见阎王吧,问题是还连累了他们一车人。” “小南山?南山区的那个?”张新史问。 “对呀,就是那个小南山。”王奕讯确认道,他似乎并未察觉张新史内心的波澜,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更多隐秘的谈兴。他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嗨,有些话吧我也不知道该说不该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分享这桩“奇闻”的欲望:“你们知道吗?那山顶上不是有家挺高端的‘天际云顶’酒店吗?范总那天晚上,就是准备带着那两个妹子去那家酒店的。”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揭示秘密的光芒,声音压得更低,像在传播什么了不得的八卦:“可事情就这么巧!你们猜怎么着?车祸撞死的那个女大学生……不是别人,正是山上那家酒店老板的女儿!你们说这事寸不寸,巧不巧?简直跟编故事一样!”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那神情像极了经典动画片《黑猫警长》里那个总是窥探秘密、心怀鬼胎的“一只耳”。 这条信息如同一道惊雷,在张新史脑海中炸响!所有的线索碎片——小南山、露营地、酒店老板、车祸身亡的女儿,开始在他的脑中疯狂地旋转、碰撞、试图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