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果:五条命

第九章

  李晓彤想起了另一个细节,顺口说道,“刚次那个郭兴旭好像认识我们张所。”   “他们认识?”张新史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在凶杀案现场,任何看似寻常的人际关系,都可能被赋予不寻常的意义。   “可能认识吧,我看他那眼神像是认识的不过我也不太确定。”李晓彤说道。   张新史不动声色地问道:“今天是你和你们张所一起在派出所值班么?”   “不是。”李晓彤摇头,“今天就是我值班。张所好像是在单位加班,然后正好赶上了这个警情,就亲自带我过来了。”   “哦,这样啊……”张新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不会是怀疑……”   “你值班就能看到你们张所在加班吧。”   “当然能,我们所办公的地儿不大。”   “那不就结了……”张新史笑笑说。   说完,两人并排走向焚车点。   几名市局技术处的同事正在以车辆残骸原先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拉起一圈黄色的警戒带将现场封锁起来。   警戒带在清晨的海风中不住飘动,像一道划分生与死、罪与罚的脆弱界限。   市局的专用拖车正拉着那辆烧得只剩空壳的越野车残骸驶离现场。   死者的焦尸还躺在车子的后备箱。   法医科的陆域则坐上了拖车的副驾,跟着一起往回走。   而刑警队长耿毅宏正和小南山派出所的副所长张明亮远远地站在海边交谈。   他们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不时伸出手指对着海面、山路或是营地的方向比划着。   石滩上,退潮后的痕迹清晰可见。不断涌上又退下的海水像个顽皮又冷漠的孩子,将一些海洋的礼物和人类的丢弃物随意地抛在沙滩上。   每一朵浪花都仿佛是沉默的目击者,冷眼旁观了夜晚发生在这里的罪恶,它们甚至“知道”凶手的去向,却只是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不肯向这些追寻真相的人们透露半分。   张新史回头望向小南山的半山腰。就在这一片云山雾罩、茫茫林海之中,陈婷那张精致得无可挑剔、明艳中带着疏离感的面容,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为什么我总觉得她那双看似从容柔美的眼睛里有一丝尚未褪去的……杀意!”   时间在紧张的勘查和等待中悄然流逝。   橘红色的太阳终于挣脱了海平面的束缚,跃然而出,将万丈金光洒向海面、山峦和这片刚刚经历罪恶的石滩。   现场的搜查工作基本结束,还是没有发现能直接指向凶手的锤证。   李晓彤在跟随张明亮副所长离开前,主动走到张新史面前拿出手机说:“张警官,方便加个微信和留个电话吗?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协调的,或者我们这边找到了什么新线索也好及时沟通。”   张新史爽快地掏出手机:“当然方便,来,我扫你。”   之后,李晓彤便跟着张明亮,坐上警车,先行返回了小南山派出所。他们的首要任务是调阅警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核实来时路上的情况。   耿毅宏招呼了一声张新史,二人也没有再多做停留,直接开上刑警队的车沿着来时路向着昆港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晨八点,昆港市公安局办公大楼内,一夜未眠的紧张感并未因阳光的到来而消散,反而在各部门的迅速运转中凝结得更加具体。   针对小南山石滩特大杀人焚尸案,市局在家的领导高度重视,第一时间召开紧急部署会。   会议上,领导们快速决策,正式成立专案组并明确了以经验丰富的刑警队副队长耿毅宏为侦办组组长,市局各业务处室全力协同配合的组织架构。   会议一结束,耿毅宏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立刻将专案组核心成员召集到刑警队的大办公室布置任务。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弥漫着烟味和咖啡因的空气里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耿毅宏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个案子的零星笔迹。他的声音因熬夜而略显沙哑,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同志们,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这么几个情况,我简要通报一下。”他伸出粗壮的手指,一条条数着,“第一,尸体损毁程度非常严重,全身碳化,法医那边初步判断死者为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但其他信息还需要实验室数据,还需要一些时间。第二,根据现场残骸,特别是部分未完全烧毁的底盘和车架等信息,技术处的同事判断事故车为一辆林肯领航员越野车,这是一条非常直接的线索。第三,在尸体周身都没有发现手机、手表、钱包、证件等任何可以表明其身份的物品,所以此案不排除是抢劫杀人或者凶手有意搜走物品以掩盖死者身份。第四,”耿毅宏指向白板上临时画出的简易方位图:“案发现场不远处,就是小南山半山腰有一处‘心旷云顶’露营地。昨晚他们举办了一场规模不小的七夕烟花活动,人员复杂且流动性大。这个营地以及昨晚所有在场的人员,可能需要我们投入精力进行排查。最后,也是我们面临的最大困难之一就是案发现场是海边石滩,潮汐起落,海风侵蚀,使得很多作案痕迹及相关物证都遭到了破坏,这就要求我们必须依靠现有信息尽快打开突破口!”   耿毅宏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专注的脸:“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大家看看对目前的案情通报和初步判断,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有就现在提出来,集思广益。如果没有,我就直接安排任务,大家立刻分头行动!”   办公室里静默了几秒,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   耿毅宏见无人提问,立刻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   “那就分工!”耿毅宏看向坐在角落、眼圈发黑的徒弟,“你和吴珊珊一组,负责全力跟进事故车辆这条线!想尽一切办法,以车找人!核实全市乃至周边县区同款车辆登记信息,特别是车辆近期的异常动态、租赁记录、维修记录等信息。”   “明白!”张新史和坐在他身边,穿着干练、面容清秀的女警吴姗姗同时应声。   “董大伟!张磊!”耿毅宏转向另外两名精壮的刑警,“你们俩负责调取排查事发当晚,尤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这个关键时间段内南山区308省道及其所有连接线、出入口的监控视频!包括交通卡口、治安探头以及沿线可能有的企业、商铺的私人监控,全部给我筛一遍!需要技术处、信息处配合资源检索和图像增强的我来协调!”   “收到!耿队!”董大伟和张磊摩拳擦掌,显然对这种海量视频筛查的硬骨头已经习以为常。   “侯凯!李晓宇!”耿毅宏看向另外两名队员:“你们负责对‘心旷云顶’露营地所有相关人员,包括负责人、员工以及昨晚所有预约登记的客人进行前期的信息摸排和整理工作。要建立详细档案,排查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有无犯罪记录,寻找一切可能与案件相关联的蛛丝马迹!”   “收到!”两人异口同声。   “大家在分头行动的过程中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汇报,如有需要,调查任务随时根据最新线索进行调整。”耿毅宏最后强调。   任务分配完毕,耿毅宏紧绷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丝。他的目光瞥见吴珊珊办公桌上放着的几个印着老字号饼店logo的牛皮纸袋,似乎还能闻到了熟悉的香气,他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行了!正事说完,大家抓紧时间,吃完吴珊珊同志赞助的绿豆饼,就赶紧给我行动起来吧!活儿不等人!”他早就猜到,这饼多半是吴珊珊特意带给张新史顺便犒劳大家的。   “哟!珊珊,你这是把人家绿豆饼摊包圆了吧?这么一大袋!”张磊笑嘻嘻地凑过去,毫不客气地拿起一袋还带着温热的绿豆饼,捏出一个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旁边的董大伟也拿起一个,三下五除二吞下肚,一边咀嚼一边回了一个“你们慢慢吃”的眼神,然后冲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挤眉弄眼地挥了挥手,动作夸张地“跃”门而出,执行他的监控筛查任务去了。   董大伟走后,吴珊珊转过身,看向正在默默吃饼、眼皮打架的张新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昨晚上又熬了一整夜?从现场回来也没机会眯一会儿吧。”她注意到张新史眼中密布的血丝。   张新史摇摇头,将嘴里的饼咽下,“根本顾不上。从接到报警到勘查现场,再到上山询问,下山收尾,返程汇报,时间排得满满的。”   吴珊珊叹了口气:“要不你去值班室眯一会儿?车辆信息这条线,我先一个人查着,有发现立刻叫你。”   “不用!”张新史拒绝得很干脆,还刻意夸张地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试图证明自己状态尚可:“好在是我昨晚出警前眯了那么一小会儿。这人啊,睡一下和完全不睡,效果真是大不相同。”。   “行吧,”吴珊珊不再坚持,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桌面上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命是你自己的,你开心就好。”   吴姗姗说完拿起自己桌上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马克杯,将里面昨天喝剩下的半杯凉开水浇到了窗台上的两盆绿萝里。   窗台旁那个老旧的深绿色铁皮资料柜侧面贴着一年前局里申报文明单位时悬挂的“禁止吸烟”的温馨提示牌。   然而,在这间刑警队的办公室里,这张提示牌形同虚设,单位的男同事除了张新史都有抽烟的习惯。   不抽烟这一点,让对烟味有些敏感的吴珊珊从刚认识张新史那天起就更有几分好感。去年单位组织体检,吴姗姗被查出肺部有个结节,而且尺寸还不算小。当时她拿着报告单就心里一沉,上网一查搜索结果更是触目惊心,每一条几乎都是“癌症起步”,吓得她当场就推出了搜索,以后好几天都没睡好。后来经过观察,好像也没事。但经此一遭她的人生观仿佛更通透了些——人这一辈子,生的随机,死的偶然,中间想干的事太多,能干成的又太少。在现有的、无法预测长度的生命里,尽量过好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好。   因此,喜欢张新史这件事,她从不刻意隐藏,但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与自尊。   张新史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体力充沛,又或许是绿豆饼确实合他胃口,他连续往嘴里塞了5、6个,然后鼓着腮帮子,冲吴珊珊用力地伸出大拇指。再一口气喝完自己杯子里早上刚接的温水,张新史抹了把嘴,检查了一下随身要带的笔记本、执法记录仪等装备。   “咱们出发吧!”张新史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