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府,柯老爷的书房。 柯老爷,名亨谦,字润德。 年逾七十,脸上有不少老人斑。 但是身子骨依旧健硕,一顿还能吃一大碗饭。 他穿着松江木棉的衣袍,此刻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身边是一个捶腿,一个捏肩的丫鬟。 下面站着的是带着碧绿扳指的柯家大少爷,柯麒。 “听说杨院长为了一个秀才,竟然跟县丞翻脸了?” 柯老爷看了一眼对面的大儿子。 “确有此事,二弟的人想去捉拿那个秀才,先是被教谕拦了下来,之后才闹到了杨院长那里。” 柯老爷半眯着眼,“你对那个秀才了解多少?” 柯家大少爷恭敬的站在一旁, “二十岁,之前一直平平无奇,最近才开始崭露头角。” “二十岁。” 柯老爷念叨了一句。 “很年轻啊,继昌是多大拜入我门下的来?” “二十六岁,三十岁考上的举人,在您的疏通下,第二年当上的县令。” 柯老爷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一名丫鬟连忙递过来一杯茶,他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你也不能只顾着赚钱,抽点时间替我管教一下你这个弟弟。” “是。” “你不要觉得是给我干的,这些家业早晚要传给你,他捅的窟窿,最后都要你我去给补。” “儿子不敢。” “你啊,总是想着赚钱,可是钱能赚的完么,赚这么多钱花的了么,要有人,有人才能有赚不完的银子。” “儿子谨遵爹教诲。” 柯老爷半眯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 “府上有多久没招门生了?” “有五六年了,这几年县里没出几个像样的人才,已经有十几年没出过进士了,最近的一届还是杨翰。” 好久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柯老爷才再次出声, “我记得乡试快要开考了,你定个日子,知会继昌一声,乡试前我要宴请全县的秀才。” “爹,乡试前恐怕来不及了,省里派人来督查清丈令,还是等乡试后吧。” ...... 深夜。 郁闷了一整天的朱道长,正独自喝着闷酒。 忽然放在桌子上的罗盘疯狂转动起来。 他大笑一声,端起海碗一饮而尽, “这柳泉也不是非找不可了!” 他瞥了一眼门外昏昏欲睡的柯府手下。 “一群成事不足的废物!” 朱道长拿着罗盘,来到了城墙边上的一座荒宅。 荒宅四处漏风,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正低头翻着书卷。 朱道长拿着罗盘在四周看了好一会,确认没有埋伏,才走了进去。 “你是柳泉?” 朱道长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 柳泉合上书卷,抬头看着他, “正是在下。” 朱道长面带惊讶, “有点东西,没想到还真让王大善猜着了,残魂在你手上?” 柳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是故意让我来的?你可知我既然知道残魂在你手上,自然不会放过你。” “自然知道。我想先拜托道长一件事,道长所找的那道残魂是我的家人,能告诉她是怎么死的么?” 朱道长犹豫了一下,还是依旧开口, “具体细节我不太知道,好像是柯家二少爷酒后发现府上的这个丫鬟竟然长得不错,意欲用强,不料这丫鬟刚烈的很,踢伤了二少爷,然后投湖,可惜了一个贞烈的女子。” 柳泉起身躬身行礼,“多谢道长解惑。” 之后柳泉坐下。 “那接下来的事我们就可以谈了。” “我想请道长把剩余的残魂给我,柳泉现在无以为报,但是欠道长一个人情,他日必定偿还。” 道长嗤笑一声,看了柳泉一眼, “你可知人鬼殊途,她既然死了就不能复生,如果你想要她继续留在世间,只能让她吸食阳气,这对你不是好事,你早晚会受其拖累。” “谢道长提醒,柳泉既然敢这么做,必然有所依仗。” “呵呵,一个乳臭未干的秀才,读了几本书竟然敢说有所依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修成道统的龙虎山道士呢,我要是不给你又能如何呢!” 柳泉坐直身子,他拿起一只杯子,目光直视着朱道长, “那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屋子。” “哈哈哈哈!” 朱道长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笑话,他从后背解下一把铜钱剑,又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符箓, “我堂堂清风观二品道士,上可诛妖除魔,下可惩奸除恶,岂会怕了你一个秀才不成,我告诉,我今天在学院没对你的老师和院长出手,不是怕了你们,而是不想杀官伤了修道根基,可是你只是一个秀才,我杀你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说着朱道长用剑指着柳泉, “我现在只要动动手指头,你就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柳泉面无表情,依旧平静的注视着他。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留下残魂,我欠你一个人情。” “或者,你今天走不出这个屋子。” 朱道长再次仰天长笑,之后面目狰狞的盯着柳泉, “一个柯府的大伙计,就敢明里暗里跟我唱反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竟然还敢威胁我走不出屋子,我潜心修道几十年,岂是你们这群宵小可欺的,今天我就要把你们这群混蛋全部扫平!” 他双手握紧剑柄,脚踏一步向着柳泉刺去。 柳泉叹了口气,手中杯子已然松开。 朱道长身形朝着柳泉掠去。 他眼中倒影着柳泉那张俊秀却又平静的脸庞。 又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面目狰狞的自己。 好陌生啊。 忽的。 朱道长眼前闪过下山来的种种。 自己做事好像从来没有顺过。 或许,自己这次真的不该下山? 倏地,铜钱剑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朱道长主动松开了剑柄。 哪怕是剑尖都快刺到眼前都没有慌乱的柳泉。 顿时手忙脚乱的连忙抓住了快要落地的茶杯。 朱道长眼前闪过一丝疑问, 难道茶杯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罢了,这柯府大不了不呆了,我还是回山当我的清贫道士吧。” 朱道长的肩膀突然塌了下来,他从腰间解开一个葫芦,随手召出一团清气抛给柳泉,然后头也不回的向门外走去。 “多谢道长,敢问他日到何处寻道长?” 哼,一个穷秀才竟然敢言报答二品道士。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清风山清风观。” 门外传来他有气无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