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 · 第八十二章背后冷箭

　　戴复古来到京城临安。十几年前，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年。那时，他为了能取得功名，报效国家，常常拿着自己写的诗歌去拜谒权贵。可是，足足十年，心血却成了一锅白水。如今，他又来到京城临安。这次，他是来投军的。他要加入抗金的大军。在城墙上，他看到了当朝圣上发布的《北伐檄文》。　　“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兵出有名，师直为壮。况志士仁人，挺身而竭节;而谋臣猛将，投袂以立功。西北二百州之豪杰，怀旧而愿归;东南七十载之生灵，久蔚而思奋。闻鼓旗之电举，想怒气之焱驰。噫!齐君复仇，上通九世;唐宗刷耻，卒报百王。矧乎国家之冤，接乎耳目之近。夙宵是悼，涕泗无从。将勉辑于大勋，必允资于众力。言乎远，言乎迩，孰无忠义之心?为人子，为人臣，常念祖宗之愤，益励执干之勇，式对在天之灵，庶几中兴旧业之再光，庸示永世宏纲之犹在。布告天下，明体至怀。” 　　“写得真好！”戴复古接连读了三遍，赞叹不已。这篇檄文，慷慨激昂，瞬间点燃了戴复古同仇敌忾的怒火，顿感热血沸腾。　　然而，戴复古却没有找到抗金的大军。原来，大军已经出发了。戴复古打听到，江州府王大节都统制率领军队去攻打蔡州。于是，戴复古去蔡州找他。好不容易见到了王大节。戴复古忙施礼道：“王大人，我想加入你的军队，随你上战场去杀金贼。” 　　王大节摆摆手道：“戴复古，你的武功是不错，只是，你已经不是江州府靖安营的人了，不能加入我的军队。” 　　戴复古道：“我不以靖安营的身份加入你的军队，只以一个宋国士兵的身份可以吗？” 　　王大节还是摇头，不肯答应，说：“赵知州说过的，不许你再进靖安营的，我若答应了你，就违抗他的命令了。这对我有什么益处呢？你还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刘副统制在旁边冷笑道：“戴复古，你武功高强，别的军队肯定欢迎你啊，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 　　戴复古无奈，只好离开蔡州。这时，戴复古得知有一支宋国军队，是由主帅郭倪将军率领的，正在派大将郭倬和主管马军行司公事李汝翼移师西北，以步、骑近八万人合攻宿州。　　当戴复古赶到宿州时，郭倬手下的副将田俊迈率领的两万人马和大量“忠义人”组成先锋部队，正好完成了对宿州的合围。戴复古找到了围城的宋军，说自己是来投军的。副将田俊迈看中了他，让他加入军队了，不过，不是正规军，而是“忠义人”。原来，所谓的“忠义人”，是由由北方汉人组成的农民部队。戴复古心想，只要能上阵杀金贼，不在乎名份的。戴复古作战很勇敢，他手握梅花剑始终冲锋在前。这一日，田俊迈将军亲自擂动战鼓，戴复古长剑出鞘，剑尖三颤，如寒梅吐蕊，率先跃上云梯。守城重弩破空而来，他将身一拧，剑光流转，竟将一支弩箭削为两段。　　戴复古抓着湿滑的云梯，单手举剑和城头的金兵作战。金国士兵挥舞狼牙棒砸来。梅花剑化作一道寒光，一名金国将士不及闪避，中了一剑，惨叫着倒下城楼。就在戴复古与金兵大战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弓弦震响。不是射向城头，而是射向攻城宋军的后背。戴复古心头巨震，回身望去，只见遮天箭雨从宋军主阵升起，直扑登城将士的后心。“自己人放箭？”戴复古简直不敢相信。身旁刚刚还一起攀爬的战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一枚羽箭从他的后颈穿出，带出了一蓬血雾。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惊愕和不信。戴复古回头看见，在中军大旗下，郭倬那张模糊而阴冷的脸。戴复古此时明白了，是郭倬怕先锋部队“忠义人”抢了头功。“郭倬狗贼！”他在心里怒喝一声，梅花剑划出七道寒光，织成一道剑幕，格开十数支利箭。可寻常士卒哪有这般武艺，纷纷中箭坠城。　　看着忠义弟兄如秋叶般飘落，戴复古目眦欲裂，心如刀割。城头金兵的欢呼震耳欲聋。金兵想不到，宋军居然自己打自己了。宋军的攻势就这样硬生生的断了。宿州城的金兵得以喘息。　　戴复古从云梯下来了，来到中军营房，求见郭倬将军。戴复古就是想问一声，为什么要让人放箭射攀爬云梯的“忠义人”？然而，郭倬根本不理睬他。戴复古心里升腾起了无名之火，他真相闯进去，用梅花剑抵住郭倬的喉咙，要他给“忠义人”偿命。但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错过了最佳的攻城时机，此后十余日，攻城成了徒劳无功的事情。戴复古多次仗剑登城，施展梅花剑大展身手。一招“梅开五度”，剑光过处，五名金兵咽喉见血；再使“寒梅傲雪”，剑势如虹，竟在金军阵中杀出十几丈的空地。奈何后援始终不继，每次都被迫撤回。　　更令人心寒的是，郭倬竟择低洼处扎营。淮河的雨季来临了，暴雨倾盆，营地成了一片沼泽，泥淖没过战士的小腿，很快就没过膝盖。帐篷里都能渗出水，粮食开始发霉。箭囊湿漉漉的，箭头都要生锈了。夜里，能听到战马在泥里哀鸣。金国士兵还不时地来袭营，放几把火，射几支箭，弄得宋军人心惶惶。　　终于，郭倬撑不住了，下令向东南方撤退。说是撤退，其实就是溃逃。队伍乱成了一锅粥，人挤人，马踩人，在泥水里挣扎。金兵很容易就追上了郭倬的军队，进行了合围。包围圈里，郭倬很是绝望。这时，金国的使者来了，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交出田俊迈，就放其他人走。　　中军帐里，郭倬和几个心腹低声商议着，然后答应了金国人的条件。戴复古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曾经英勇杀敌的田将军被绑着，由郭倬的亲兵押着，送往金国大营。　　戴复古冲上前去，喊道：“你们不能这样做啊，田将军是无辜的。” 　　郭倬的亲兵用长矛拦住了戴复古，不许他靠近。　　田俊迈的脚步停了一下，对着戴复古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还是走了。　　金人得到了田将军后，就给宋军让开了一道口子。宋军就像丢了魂似的往南跑。可是，还没跑多远，金国的骑兵又追来了，他们就像驱赶羊群似的，赶一下，杀几个，再赶一下，再杀几个。金兵是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啊。戴复古心中大怒，挥剑和金兵大战起来。然而，金兵骑在马上，用狼牙棒狠狠砸下来，戴复古步行，而且筋疲力尽了，所以难以抵挡金兵的攻势。戴复古和几位战士边打边跑，跑到灵璧地界，累得全身都要散架了。他们以为今天就要倒在这里了，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彪人马，旗帜上一个大大的“毕”字。原来，是毕再遇将军。毕将军在泗州战役中，重创了金兵，此时挟着余勇而来，再次大发神威。毕再遇将军横刀立马，数百精骑静立身后，如同一股铁流，撞入了敌阵。一时间，厮杀声、马嘶声、刀剑碰撞声骤然响起，又渐渐远去。戴复古以剑拄地，看着这位名将率铁骑冲阵，方才长舒一口气。　　“这才是大宋脊梁啊！”戴复古轻抚剑身，喃喃低语。　　后来，戴复古才知道，毕将军以数百骑击溃了五千追兵，才让溃逃的宋军捡回了性命。　　重返宋国，满目青翠，天空蔚蓝，空气甜美。幸存的将士坐在田埂上，默然无语。一个年轻后生摔刀痛哭，戴复古却无泪可流，他细细擦拭着梅花剑，心里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