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气晴好。金伯华对丈夫戴复古说道:“听说王埠村还有梅花可看,我们闲在家里无事,不如你陪我一起去瞧瞧吧”。于是,戴复古背着琴囊,腰悬宝剑,陪金伯华去修河畔的山口村看梅花。在一户人家的屋后,有一棵老梅花树,满树白花,香气扑鼻。夫妻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闻着,有点痴了。这时,屋里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说道:“你们喜欢看梅花吗?我家这棵树有几百年了,之前年年是开红色的梅花的,今年突然开了白花。有点奇怪啊。”。戴复古笑道:“白梅如玉,更美啊!” 金伯华道:“夫君啊,如此美的梅花,值得你写一首吧?” 于是,戴复古口占了一首七律《梅花》 潇洒春葩缟寿阳,百花惟有此花强。 月中分外精神出,雪里几多风味长。 折向书窗疑是玉,吟来齿颊亦生香。 年年茅舍江村畔,勾引诗人费品量。 阳光很好,他们坐在梅花树下,弹琴,舞剑。金伯华弹的是《高山流水》。戴复古舞的是梅花剑法。一曲罢,舞剑毕,二人相视而笑。 清明节那天,戴复古去了江州义门陈,来到陈方的墓前。恰逢江州府靖安营的四位兄弟也来了。他们一起,在墓前焚香,与陈方叙兄弟之情。然后,有人告诉戴复古,如今,靖安营的统领是屈武。还有,他们听到了最新的消息,朝廷打算北伐了。戴复古问道:“消息可是确切?”他们说,不会有错的,发了公函来了,要江州府做好准备,王大节都统制负责率领军士出击。还有十来天,部队就要出发了。 戴复古道:“如此说来,朝廷下定决心了啊。我可不能错过。可是,如今我已不是靖安营的人,如何跟你们一起去北伐啊?” “此有何难,你可以直接去临安啊,那儿定然是招兵的。凭你的武功,肯定能选上。”靖安营的兄弟说道。戴复古的眼里有了更多的光。 戴复古回到武宁,吃完饭后,他兴奋地对妻子金伯华道:“夫人啊,我今日听到一个好消息,朝廷打算北伐,还有十来天,抗金大军就出发了。我心心念念的抗金大业,终于开始了,我不能呆在武宁这个山角落里,我要去临安,去参加抗金大军。我要上战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金伯华看着红光满面的丈夫,点点头道:“好啊,你盼望的事情,终于来了。你去吧,我不拦你。可惜我武功身体不好,不能陪你仗剑走天涯。” 戴复古道:“我也没打算带你一起去的,爹爹年迈,还是需要你在家照顾的。” 金伯华道:“是的,我爹爹老了,需要我陪护。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戴复古道:“嗯,时间紧急,我打算明天就走。” 金伯华道:“那么急啊?你总要跟我爹打个招呼吧?” 戴复古道:“跟爹爹肯定是要告别的。可是,他老人家是反对我们外出的,特别是去抗金。万一,我倒在战场上,再也不回来了,如何向他交待啊?不行,我不能直接说去抗金,我就说我要回老家浙江天台了。” 金伯华道:“你突然说要回老家,有个什么理由呢?” 戴复古想了想,说道:“要不然,我就说我家里还有妻子孩子,我要回去看他们了。” 金伯华道:“你当初跟我爹爹说的是你在老家没有妻子的啊。” 戴复古道:“那么,我只能说之前欺骗了他。我不敢直接面对他,夫人,请你代我转告吧。” 金伯华沉吟了一会,答应了。她来到爹爹房间,叫了一声爹爹,然后说道:“我有事情要跟爹爹明说,爹爹不许生气。” 金守仁道:“你有什么事啊,这么神秘。” 金伯华望着爹爹的白发,说道:“式之,他明天要回浙江天台老家了。” 金守仁道:“哦,他在武宁也三年了,回家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你是要跟她一起去吗?这个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会同意的。” 金伯华摇摇头,说道:“我不跟他同去,他这次去是去看他的妻子和孩子。” 金守仁大怒:“什么?他在老家还有妻子?他不是重婚了么?不行,我要去告官,他欺骗了我,也欺骗了你。” 金伯华道:“不要去告官啊,他毕竟是我的丈夫。他因重婚罪坐牢了,我也没面子的。” 金守仁在想:若是戴复古因重婚罪而去坐牢,此事在小小的武宁县一下就会传开来的,自己当初一眼看中他,把他带回家,还隆重地把他介绍给武宁的老朋友。当初有多么得意,现在就会有多打脸。唉!看来,这是只能忍了。 “由他去吧,死在外面才好!”金守仁没好气地说了一声,就赶女儿走了。 金伯华回到自己房里,找出刀尺和针线,连夜给戴复古缝制了一件上衣。她希望,自己缝制的衣服,能时刻陪伴爱人。她还找出了自己的私房钱,连同衣服,包在一起。 早上,金伯华送戴复古去码头搭船。戴复古来武宁的时候,背上是琴囊,腰里是梅花剑。一琴一剑来武宁。如今,走的时候,除了琴囊,宝剑,还多了一个包裹,里面是爱人缝制的衣服,还有银钱。 临上船,戴复古突然说道:“我这次去,也许不会回武宁了。你多保重。” 金伯华身子一颤,她没想到,丈夫没打算回武宁。他是打算把余生都献给抗金的战场吗?她忍着泪水,强颜欢笑,说道:“你走吧,你是属鹰的,要飞在广阔天空里,武宁的天空太矮了。” 小船划破碧波,出发了。戴复古站在船头,潇洒地挥手告别。金伯华也向着远方挥手。回家后,金伯华顿时感到家里空了,自己一个人也空了。魂魄好像被带到远方,随着小舟去了。她突然想写点什么。 她静静地提笔,满怀凄凉,写下了一首《祝英台近》: “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 道旁杨柳依依,千丝万缕,抵不住、一分愁绪。如何诉? 便教缘尽今生,此身已轻许。捉月盟言,不是梦中语。 后回君若重来,不相忘处,把杯酒、浇奴坟土。” 写完后,金伯华将这首词念了一遍,然后,用砚台压好。她相信,总有一天,戴复古会看到的。 金伯华穿上自己新婚时的大红衣服,整理了妆容,慢慢走出门去。她的父亲金守仁不在家,去店里了。金伯华走到县城东门,一路上很多人回头看她。她两眼漠然,缓缓出了东城门,来到修河边。那里有一潭碧水。她走进了修河,走进那一潭碧玉里,再也没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