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剑江州录

第三十二章 乱世孝子

　　阳新县申家巷里有一家药铺。老板姓名叫申世宁，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茶寇进犯县城的时候，他还在药店里跟顾客抓药。忽然，有人在街上喊道：“快跑啊，快跑啊，茶寇进城了杀人放火了，快逃命啊。”那个顾客听到了，吓得药也不要了，转身就跑了。申世宁提着药包，追了出去，喊道：“不要跑啊。药还没拿去呢。”顾客早跑远了。申世宁停下来，只见城里火光冲天，哭闹声远远传来。他知道，真的出事了。 　　这时，申世宁的妻子田氏牵着十岁的儿子从药店后面的里屋出来，说道：“世宁，你听到了么，茶寇杀进城了，我们快逃命吧。” 　　申世宁进了店，说道：“好吧，我送你和孩子出城去躲一下。”申世宁关好店门，带着妻子孩子来到街上，跑了几步，正好看见妻子的哥哥一家人也往城外跑。“哥哥，哥哥，你们这是要躲到哪儿去啊？”申世宁喊道。 　　妻兄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一边跑，一边说道：“大伙都跑到城郊的南山上去呢。” 　　申世宁赶上去说道：“碰到你最好不过了，你帮我将他们带到一起去逃难吧，我要回家去照顾我爹爹。他病在床上，起不来。” 　　妻兄道：“好吧，你去吧，要小心点。” 　　田氏牵着儿子，跑得气喘吁吁的，对申世宁说道：“好，你要照顾好爹爹，你多保重。” 　　儿子带着哭腔，说道：“爹爹快来找我们啊。” 　　申世宁对儿子笑道：“嗯，乖，爸爸等下去找你们。” 　　申世宁打开店门，进店后，又把店门紧紧关好，还用一根粗木栓，将店门栓好。他来到里屋父亲的床前。 　　父亲老申躺在病床上，说道：“世宁啊，城里是不是出大事了啊？你带着你媳妇和孩子去逃命吧。” 　　申世宁道：“爹爹，是茶寇杀进县城来了。城里人都逃到山上去呢。你孙子跟他娘出城了，我送他们出城的。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老申说道：“孩子啊，你傻啊，我一把年纪了，随时可以去死的，你陪着我，不值得啊。” 　　申世宁握着父亲的手，然后又喂了父亲一点汤药。汤药流在老人雪白的胡子和衣领上，申世宁拿来一块抹布，给老人揩拭干净。 　　这时，有几个茶寇闯进了申家的药店。他们踢开了店门，在店里翻箱倒柜，搜抢钱财。所获甚微。然后，他们又来到里屋，搜寻了一阵，没有找到钱财。他们看到了一个老人在床上，一个年轻人坐在床旁边。两名茶寇扭住了申世宁的两只手。申世宁挣扎着。一名茶寇拔出刀来，对着老人，逼问道：“快点把钱交出来，你们家世开药店的，不可能没钱。” 　　明晃晃的刀，搁在老人的脖子上。老人费力地咳嗽着，说不出话来。 　　申世宁见父亲被刀子逼着，就挣脱了，跑过来，趴在床头上，掩护着父亲，大声说道：“你们冲着我来吧，不要伤害我爹爹。我家实在是没有钱了，你们都搜去吧，就是杀死我也拿不出钱了。” 　　那茶寇将刀架在申世宁的脖子上，说道：“喂，识相点，你要命还是要钱啊？” 　　申世宁的头伏在床上，声音含糊地说道：“钱实在是没有了，命只有这一条。” 　　那茶寇就往申世宁背上拖了一刀，问道：“拿不拿钱出来啊？”申世宁惨叫一声，鲜血流了出来，染红了床单。老申咳嗽得更严重了，吐了一口血。 　　茶寇接着往申世宁背上拖了一刀，问道：“有没有钱啊？”申世宁吐了一口血，低声说道：“没有钱。”老申喊道：“不要再砍了，真的没钱。” 　　茶寇又往申世宁背上拖了一刀，露出鲜红的肉，喊道：“到底有钱么？”申世宁疼得昏了过去，不再出声。老申沙哑着声音道：“造孽啊，造孽啊。”老人也昏了过去。 　　茶寇接连砍了三刀，逼问不出什么，悻悻而走，临走，将申家店里的一把卖药的铜制的戥子拿走了。 　　茶寇走后，申世宁醒来了。背上的血似乎凝固了。他赶紧给自己抓了一点药粉，涂抹在伤口上。幸好，三刀都没伤在要害部位，申世宁劫后余生，无生命之忧。 　　茶寇被赶走后，人们都说，申世宁是大孝子，受到了神灵保佑，被砍了三刀都没死。阳新县令听说后，上奏给朝廷给予表彰。县令特意请戴复古写一篇文章，拟刻在石碑上。 　　戴复古听说要给孝子写文章，又了解到申孝子被茶寇砍了三刀而未死，很有兴趣，便爽快答应。为了写好这篇文章，戴复古来到申家巷来采风，了解申世宁的事迹。邻居们说，申世宁啊，很仁义的人，他的家教好啊。他的父亲，老申掌柜，为人厚道，开药店，薄利多销，从不赚昧心钱。他虽然不是很富裕，却肯接济穷人。每每遇到身患急病而家贫如洗的，他往往赠药救人。老申掌柜年逾花甲后，他将店铺给儿子申世宁打理。申世宁接过了担子，像他父亲那样仁义，而且还十分孝顺。他知道，母亲早逝后，父亲的冷暖全靠自己来照料。寒冬腊月，他每天吃过晚饭就钻进父亲被窝，焐暖后安顿父亲睡下，方回房休息。盛夏酷暑，人们都在户外纳凉。申世宁坐在父亲的房间里，一边拉着孔明扇扇风，一边陪父亲聊天，直到夜深凉风透窗。世宁的妻子田氏也很贤惠，侍奉公公无微不至。 　　戴复古听到这些后，连连点头。回去后，一挥而就，写下了一篇短文。 　　申孝子赋 　　天地有正气，孝义贯长虹。时维仲夏，茶寇猖獗如蝗聚；血染阳新，白刃森森蔽日红。弃子抛夫者哀鸿遍野，破门越户者豺虎汹汹。当是时也，申公病骨支离，犹闻药香盈牖；寇刃寒光闪烁，竟破柴扉凌空。公本积善之家，素帛未曾藏兵戟；寇乃贪戾之众，索求岂止夺金缯！见霜鬓老翁卧榻，仍挥刀相逼；闻累世阴功济世，反嗤笑相攻。申孝子慨然曰：“吾命虽微，孝心可昭日月；尔曹虽悍，天道终不容凶！”延颈迎刃，三击而命未殒；仰面呼天，九霄而雷乍隆。霎时云墨翻涌，百川鸣咽应孝悌；白日晦冥，三刀卷刃惊寇戎。非金石之躯能抗暴，实精诚之志可通神。风伯扫庭而寇退，地祇托体而创泯。观者涕泣，贤士赋诗，皆云：孝哉申氏子，浩气塞苍昊；奇矣古今事，贞名耀乾坤。刀兵虽厉，难斩仁心之韧；天地至公，必彰纯孝之醇。俟旌表于丹阙，永垂范于后人！ 　　文章刻在碑石上，石碑至今立在申家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