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黎明基地的清晨没有地球的鸟鸣,只有通风系统恒定的“嗡嗡”声,像困在金属管道里的蜂群,日复一日地在舱内流转。种植舱的荧光灯提前半小时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蔫了半截的小麦幼苗上,叶片上的水珠不是晨露,是昨夜冷凝系统勉强收集的火星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却脆弱的光。陆远航站在玻璃舱前,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舱壁,看着第一株发芽的小麦,那株他女儿在地球视频里叫“火星小青草”的幼苗,茎秆已经弯成了浅弧,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启明,小麦的最新生长数据。”他的声音很轻,怕惊到这颗在绝境里挣扎的嫩芽。工装外套的口袋里,女儿的照片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照片上孩子举着画满绿色小苗的纸,笑得门牙都露出来,那抹鲜活的绿,和眼前这株垂头丧气的小麦形成刺眼的对比。 AI启明温和的女声从舱壁扬声器里飘出,带着程序化的平稳,却掩不住数据里的紧迫:“陆远航指挥官,编号001小麦幼苗当前株高9.1cm,较昨日下降0.3cm,叶绿素含量0.9mg/g,低于健康阈值1.1mg/g;土壤湿度25%,因储水舱水量不足,灌溉频率已降至每日一次。当前基地氧气浓度19.3%,剩余储备可维持30小时12分钟;备用蓄电池电量32%,仅支持基础设备运转。” 陆远航的指尖顿了顿,指腹传来的玻璃凉意像一道冷刺,扎进心里。30小时,这意味着就算找到地下冰库,他们也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他刚要追问储水舱的具体余量,主控室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蜂鸣,不是常规的设备提示音,是启明的紧急预警频段,这种声音,自核电池爆裂后只响过一次。 “紧急气象预警!紧急气象预警!”启明的声音瞬间失去了温和,带着机械的急促感,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监测到火星北极方向生成全球性沙尘暴,当前覆盖范围约1200万平方公里,正以每小时80公里的速度向黎明基地移动,预计48小时后抵达!” 陆远航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全球性沙尘暴,这是火星最恐怖的极端天气,上次基地遭遇还是三年前,当时外部的太阳能板被吹毁了三分之一,舱体密封缝差点撕裂。他转身往主控室跑,工装外套的下摆扫过种植舱的边缘,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小麦幼苗的叶片又晃了晃,像在无声地求救。 主控室的应急灯已经自动亮起,淡蓝色的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了冷调,屏幕墙上最中央的卫星云图正疯狂闪烁。那不是地球天气预报里温柔的白色云团,是一片翻滚的暗红色漩涡,从火星北极的冰盖边缘蔓延开来,像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张开了要吞噬一切的嘴。漩涡边缘的沙尘带已经清晰可见,在卫星镜头下像流动的岩浆,所过之处,红色的地表被彻底覆盖,连标志性的蝎子岩都成了模糊的黑影。 “风速!核心风速多少!”陆远航冲进来时,林吉夏已经站在屏幕前,白大褂上还沾着红色的土壤痕迹,她肯定是刚从ISRU实验室跑过来,连手上的丁腈手套都没来得及摘。她的眼睛死死盯着云图下方的风速监测曲线,红色的线条像疯长的野草,一路向上飙升。 “当前核心区风速180km/h,预计抵达基地时将升至200km/h!”启明的全息投影在屏幕旁亮起,淡蓝色的女性轮廓带着明显的警示红光,“该风速将完全摧毁外部所有太阳能板,舱体密封缝承受压力超出设计阈值30%,存在破裂风险;沙尘颗粒直径0.01-0.1mm,可能堵塞外部设备散热口,导致短路。” “太阳能板……”陈易阳的声音从主控室角落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刚从外部设备间回来,防护服的裤腿还沾着沙尘,膝盖上的无菌纱布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边缘已经卷了起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太阳能板三维模型,那片他昨天跟着马库斯一起检修的B区板,螺丝还是他亲手拧的,现在却要面临被狂风撕碎的命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昨天刚修好B区的螺丝,要是被吹毁了,我们就只剩备用蓄电池了……” 他的话没说完,却让主控室的气氛更沉了。备用蓄电池只剩32%,要是太阳能板被摧毁,能源供应会彻底陷入绝境,制氧机、培养箱、甚至应急灯,都可能随时断电。李露薇推着马库斯的轮椅走进来,医疗包挂在轮椅扶手上,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女儿漫画的一角,红色的小房子在蓝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马库斯先生,您的呼吸怎么样?”李露薇先摸了摸马库斯的脉搏,又快速查看了他手腕上的血氧仪,“沙尘暴来的时候气压会骤降,您的肺可能会更不舒服,我已经把支气管扩张剂放在您的急救包里了。” 马库斯摆了摆手,拐杖在金属地板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主控室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卫星云图上,眼底没有惊慌,只有经历过风浪的平静:“2068年那次沙尘暴,风速比这还高,220km/h,我们当时在南部探测站,太阳能板全毁了,靠烧实验舱的旧木箱取暖才活下来。”他转头看向陈易阳,眼神里带着安抚,“小子,别慌,太阳能板能修,只要人没事,总有办法。” 陈易阳点了点头,却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小笔记本,那本记录着马库斯维修技巧的本子,昨天他还在上面写“今天修好B区太阳能板,没拖后腿”,现在却要面对板毁的风险。他抬头看向窗外,舱外的太阳能板已经在微风里轻轻晃动,B区那块他亲手拧过螺丝的板,在晨光里泛着金属的冷光,像在提前告别。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陆远航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沉默,他走到主控台前,双手撑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启明,标记沙尘暴的精确路径和抵达时间,每小时更新一次;所有人,现在分配任务,” 他的手指指向屏幕上的太阳能板区域,语气斩钉截铁:“必须在沙暴来前加固所有太阳能板,尤其是B区和C区,这两个区域离基地最近,一旦损毁,碎片可能砸到舱体。另外,外部还有三个土壤样本舱,里面装着吉夏筛选的低氯土壤,必须全部搬进来,那是我们最后的制氧希望。陈易阳,你跟我去,你的手巧,马库斯教你的维修技巧正好用上。” “我跟你们一起去!”陈易阳立刻站直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的兴奋,他终于能跟陆指挥一起执行任务,而不是在实验室里打杂。但刚说完,他又想起自己膝盖上的伤,昨天李露薇反复叮嘱“别做剧烈动作”,心里又有点犹豫,“我……我能行,就是膝盖有点疼,但不影响拧螺丝。” 陆远航看了眼他卷边的纱布,没说什么,只是从主控台抽屉里拿出一卷新的医用胶带:“等下出发前重新缠一下,别让沙尘渗进去感染。我们两个人不够,马库斯先生,您的身体能撑住吗?您熟悉太阳能板的结构,有您在,能快不少。” 马库斯刚要点头,李露薇却先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行!马库斯先生的肺纤维化还在加重,刚才血氧仪显示92%,低于正常水平,舱外气压低、沙尘多,出去只会让病情恶化。我留在基地监测大家的身体状况,顺便整理医疗物资,你们三个去,应该够了。” “三个?”陆远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露薇把林吉夏算进去了,他转头看向还在盯着云图的林吉夏,“吉夏,你继续留在实验室,优化微生物降解方案。我们加固太阳能板需要时间,搬样本舱也需要时间,万一地下冰库找不到,或者冰的纯度不够,你的菌液就是最后一条路。” 他顿了顿,指尖在主控台上敲了敲,声音比刚才更沉:“36小时内,必须出结果。” “36小时?”林吉夏猛地转过身,声音瞬间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手里的数据板“啪”地拍在主控台上,屏幕上的菌液降解曲线差点跳脱框架,“陆指挥,你这是逼我!微生物的繁殖周期是客观规律,地球实验室里培育耐盐菌至少要48小时,现在基地能源不足,培养箱只能维持基础恒温,我怎么加速?” 她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那是连续三天熬夜调试菌液熬出来的。ISRU实验室的操作台上,还摆着昨天没来得及清理的红色土壤样本,菌液培养箱里的乳白色液体依旧浑浊,降解率死死卡在5%,像一块压在她心上的石头。她不是不想加速,是根本没有加速的条件,没有足够的能源,没有新的菌种,甚至连最基本的培养基都快不够了。 “规律?”陆远航也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林吉夏,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急躁,“林吉夏,我们现在没资格谈规律!氧气只剩30小时,沙暴来了连应急灯都没了,到时候别说繁殖周期,所有人都得憋死在这颗星球上!” 主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启明偶尔报出的“沙尘暴距离基地1800公里,预计47小时50分钟后抵达”的声音,像倒计时的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陈易阳缩了缩脖子,他从没见过陆指挥这么激动,也从没见过林吉夏这么强硬,两个人像两块互不相让的石头,在狭窄的主控室里撞出了火星。 林吉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想说“我不是没努力”,想说“我试过用火星古菌杂交,试过调整培养基配比”,想说“我比谁都想让菌液成功”,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带着委屈的反驳:“我知道氧气不够!可技术不是魔法,我总不能凭空变出高活性的菌液!” 她的目光落在陆远航的眼睛上,突然愣住了。陆远航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比主控屏上的沙尘暴预警灯还要刺眼,那不是愤怒,是深深的恐惧,她突然想起马库斯说过的,10年前月球任务里,陆远航因为设备故障失去了战友,从那以后,他就怕极了“来不及”。 (林吉夏内心:他根本不懂技术!不懂微生物繁殖需要精准的温度、湿度,不懂每一次参数调整都要等上几小时才能看到结果……可他眼里的红血丝,怎么比我熬了三天的还重?他也怕吧?怕我们所有人都像他战友一样,死在这颗星球上。)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指尖轻轻划过数据板上的降解曲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会尽力。但我需要更多能源,至少要保证培养箱的温度稳定在32℃,还要启明帮我实时监测菌液的代谢数据,一旦有异常,立刻提醒我。” “能源的事我来协调。”陆远航也放缓了语气,他知道自己刚才太急了,林吉夏已经做得够多了,“启明,从备用蓄电池里调配10%的电量给ISRU实验室,优先保障培养箱和检测仪;要是电量低于25%,就关停主控室的非必要照明,先给吉夏那边供能。” “收到,陆远航指挥官。能源调配方案已生成,将在5分钟内执行。”启明的声音恢复了温和,全息投影的红光也淡了下去。 李露薇这时走过来,手里拿着三个装满淡绿色液体的保温杯,分别递给陆远航、林吉夏和陈易阳:“这里面是加了大麦粉的营养剂,你们等下要出舱,消耗大,先喝点垫垫。陆指挥,你们出舱时记得戴双层防尘面罩,沙尘颗粒细,容易钻进呼吸道。” 她把最后一个保温杯递给马库斯,又帮他调整了一下轮椅上的氧气导管:“马库斯先生,我把医疗舱的加湿器调到最大了,您要是觉得呼吸不舒服,就按轮椅扶手上的呼叫键,我随时过来。” 马库斯接过保温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露薇医生,我还没老到连这点沙尘都扛不住。你们去忙,基地这边有我盯着,启明要是报什么异常,我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陆远航喝完营养剂,把空杯放在主控台上,拿起旁边的防护服:“我们现在出发,争取在今天天黑前加固完B区和C区的太阳能板,明天一早搬样本舱。吉夏,实验室那边有任何问题,随时用加密频道联系我。” “知道了。”林吉夏点了点头,转身往ISRU实验室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主控台,带起一片细小的红色土壤颗粒,落在陆远航女儿的照片上,像撒了一层细盐。她走得很快,却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屏幕上的沙尘暴云图,那片暗红色的漩涡又扩大了一圈,像在嘲笑人类的渺小,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倔强:就算只有36小时,就算能源不足,她也要把菌液的降解率提上去,她不能让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不确定的地下冰库上。 (林吉夏内心:陆远航不懂技术没关系,他只要相信我就好。爸爸在地球说过,我是最懂火星土壤的人,当年我能在实验室里让耐盐菌降解率达到80%,现在在火星,我也一定能做到。那些小麦幼苗不能死,大家也不能死。) 陈易阳跟着陆远航往舱门走,手里攥着马库斯给他的旧维修手册,手册里夹着的地下冰库日志硌得他手心有点疼。他回头看了眼马库斯,老机械师正对着屏幕上的太阳能板结构图指点,启明的全息投影在他身边闪烁,像在讨论什么细节,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有马库斯先生在,基地就不会出大问题。 “易阳,把这个戴上。”陆远航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的护目镜,递给陈易阳,“舱外光线强,沙尘反射的光会伤眼睛,马库斯先生上次跟我说的,你忘了?” 陈易阳赶紧接过护目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谢指挥,我差点忘了。”他想起上次去北部实验舱,马库斯也是这样,把自己的护目镜借给了他,还说“火星的光看着冷,其实比地球的晒多了”,心里暖烘烘的。 两人走到密封舱门口,陆远航帮陈易阳重新缠了膝盖上的纱布,又检查了一遍他的防护服密封情况:“头盔的氧气阀调到最大,要是感觉呼吸困难,立刻跟我说,我们马上返回。太阳能板的加固方案我已经传到你终端里了,先拧对角线的螺丝,再加固支架,记住,别用太大力,火星重力小,容易把螺丝拧滑丝。” “我记住了!”陈易阳用力点头,把终端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块宝贝。他看着陆远航熟练地穿防护服,动作利落得像在太空学院里教他们的教官,心里突然想起自己刚到基地时的样子,连防护服都穿不好,还差点把氧气阀拧反,现在却能跟着指挥一起出舱执行任务,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密封舱的气压调节声尖锐刺耳,舱门缓缓滑开时,一股混杂着红色沙尘的冷风涌了进来。陈易阳跟着陆远航跳下车,双脚踩在红色的土壤上,感觉比上次软了不少,大概是沙尘暴来临前的低气压导致地表土壤松动。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太阳能板,B区那块他昨天修好的板,果然在微风里晃得厉害,螺丝已经松了一半,支架也有点倾斜。 “先修B区3号板。”陆远航的声音通过头盔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你去拿备用的钛合金螺丝,我先把旧螺丝卸下来,注意别让螺丝掉在地上,找起来麻烦。” 陈易阳赶紧跑到探测车后备箱,拿出装有螺丝的工具箱。箱子是马库斯亲手整理的,每个格子里都贴着标签,“太阳能板专用螺丝(M8×20mm)”的字样清晰可见。他抱着工具箱跑回来时,看到陆远航正蹲在太阳能板下,手里拿着扳手,小心翼翼地卸旧螺丝,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易碎的宝贝。 “指挥,螺丝来了!”陈易阳把工具箱递过去,自己则趴在舱壁上,帮忙扶住晃动的太阳能板。舱壁的金属表面冰凉,透过防护服传过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看着远处的沙尘线,那是一条模糊的暗红色边界,正慢慢向基地靠近,像一条要吞噬一切的巨蟒,心里突然有点发慌。 (陈易阳内心:这沙尘线看起来好近,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了。马库斯先生说过,沙尘暴来的时候,连太阳都会被遮住,整个世界都会变成红色。我会不会修不完就被沙尘困住?不行,我不能想这些,指挥还在等着我递螺丝,我要是慌了,指挥会失望的。) “易阳,递个M8的螺丝过来。”陆远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注意对准螺孔,别歪了,不然拧不进去。” 陈易阳赶紧回过神,从工具箱里拿出一颗螺丝,小心地递到陆远航手里。他看着陆远航熟练地把螺丝拧进去,扳手转动的幅度不大,却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想起马库斯教他的“火星拧螺丝要收劲”,心里突然明白了,陆指挥肯定也在火星待了很久,不然怎么会这么熟悉这里的环境。 “指挥,您以前经常修太阳能板吗?”陈易阳忍不住问,头盔通讯器里传来他自己有点发颤的声音。 陆远航拧螺丝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远处的沙尘线,声音带着一丝悠远:“10年前在月球,我跟战友一起修过探测器的太阳能板,那时候比这还难,月球没有大气,温度能降到-180℃,扳手都冻得握不住。”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那次任务,就是因为太阳能板坏了,我们没及时修好,导致探测器能源不足,最后……”他没说完,只是加快了拧螺丝的速度,扳手转动的“咔咔”声在寂静的火星地表上格外清晰。 陈易阳没敢再问,他知道陆指挥说的是那个牺牲的战友。他想起马库斯说过,陆指挥从月球回来后,就得了“决策PTSD”,每次做决定都格外谨慎,怕再出意外。他看着陆指挥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心疼,指挥心里藏着这么多事,却还要每天笑着鼓励大家,真的太不容易了。 “好了,3号板加固完了。”陆远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尘,“我们去修4号板,争取中午前把B区的都弄完。” 陈易阳跟着陆远航往前走,脚下的红色土壤被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微风抚平,像从未有人来过。他看着陆远航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背影很像基地里的地热管道,看似冰冷坚硬,却在默默为所有人输送温暖和希望。 与此同时,ISRU实验室里,林吉夏正盯着菌液培养箱的屏幕,指尖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操作。培养箱的温度已经稳定在32℃,乳白色的菌液里开始出现细微的气泡,那是微生物代谢产生的二氧化碳。启明的实时数据显示,菌液的活性正在缓慢提升,降解率也从5%爬到了6.2%。 “启明,加大培养基的注入量,按每小时5ml的速度加。”林吉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再监测一下菌液的pH值,要是低于7.0,就加缓冲液调节。” “收到,林吉夏博士。培养基注入已启动,pH值实时监测中,当前7.2,处于适宜范围。”启明的声音从实验室扬声器里传来。 林吉夏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支装有火星嗜盐古菌的试管。试管里的菌液是淡粉色的,那是她昨天从陈易阳带回来的备用土壤样本里分离出来的。她小心地将古菌液滴进菌液培养箱,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成功,古菌和耐盐菌一定要融合成功,不然我们真的没退路了。” 她想起昨天在主控室里,陆远航眼里的红血丝,想起陈易阳趴在舱壁上修太阳能板的认真样子,想起李露薇口袋里女儿的漫画,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力量。她不能放弃,就算只有36小时,就算能源不足,她也要拼一把,为了自己的理想,为了团队的生存,也为了这颗红色星球上的第一株小麦幼苗。 医疗舱里,李露薇正在整理应急医疗物资。她把支气管扩张剂、止血带、冻伤药膏分门别类地放进医疗包,每一样都数了三遍,生怕漏掉什么。医疗柜的最底层,放着那支仅剩的神经节苷脂注射液,玻璃管里的透明液体在冷光下泛着微光,像女儿最后的希望。 “启明,查询补给船最新动态。”李露薇对着终端轻声说,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漫画。 “当前补给船仍处于木星轨道检修中,预计抵达火星时间不变(20天后),特效药存储舱密封松动检测结果尚未生成。”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李露薇医生,地球航天局已收到您的三次问询,回复为‘检测团队正在加急处理,预计3天后出结果’。” 李露薇的手指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3天,她的女儿能不能撑到3天后?要是检测结果不好,补给船的药没用了,她该怎么办?她拿起那支注射液,指尖轻轻摩挲着管壁,眼泪突然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注射液的包装盒上,晕开了“神经节苷脂注射液”几个字。 “露薇医生?”马库斯的声音从医疗舱门口传来,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是不是补给船那边又没消息了?” 李露薇赶紧擦干眼泪,把注射液放回医疗柜,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整理物资有点累。马库斯先生,您怎么过来了?不是让您在主控室盯着屏幕吗?” “启明说你这边有动静,我过来看看。”马库斯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金属牌,上面刻着火星探测器的图案,“这是2060年第一批火星探测队的纪念牌,当年队里有个医生,跟你一样,女儿在地球等着,最后我们活下来了,她也等到了补给。你也会的。” 李露薇接过金属牌,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她看着金属牌上的探测器图案,想起女儿画的火星小房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希望:“谢谢您,马库斯先生,我会等的。” “不仅要等,还要好好活着等。”马库斯拍了拍她的肩,“你看陆远航和易阳,还在外面修太阳能板,吉夏还在实验室里熬菌液,大家都在努力,你不能先垮了。” 李露薇点了点头,把金属牌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和女儿的漫画放在一起。她重新拿起医疗包,开始整理下一份物资,动作比刚才坚定了不少,她要好好活着,不仅为了女儿,也为了这个需要她的团队。 主控室里,启明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紧急:“马库斯先生,李露薇医生,沙尘暴路径发生偏移,预计抵达基地时间提前至46小时后,当前风速已升至190km/h!” 马库斯赶紧走到屏幕前,看着卫星云图上那条新的红色路径,心里沉了下去:“启明,立刻通知陆远航和林吉夏,让他们加快速度,沙尘暴提前来了!” “已发送通知,陆远航指挥官和林吉夏博士已收到。” 李露薇也凑过来看屏幕,沙尘线离基地更近了,在地表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光晕里。她想起陆远航和陈易阳还在外面修太阳能板,心里突然很担心:“他们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让他们先回来?” “再等等。”马库斯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坚定,“陆远航有经验,易阳也很谨慎,他们会注意安全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帮他们盯着屏幕,有任何异常,立刻让他们返回。” 李露薇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平安,一定要顺利加固完太阳能板,一定要撑到沙尘暴来。” 舱外,陆远航和陈易阳刚加固完B区最后一块太阳能板。陈易阳趴在舱壁上,看着远处的沙尘线,突然觉得自己像“待在蛋壳里的鸟,蛋壳快碎了”,那层蛋壳就是基地的穹顶,而沙尘暴就是要打碎蛋壳的巨石。 “指挥,沙尘线好像更近了。”陈易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头盔通讯器里传来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陆远航抬头看了眼沙尘线,又看了眼终端上启明发来的消息,眉头皱了起来:“沙尘暴提前了,我们先返回基地,下午再继续加固C区。” “好!”陈易阳立刻站起身,收拾好工具箱,跟着陆远航往探测车跑。他回头看了眼刚加固完的太阳能板,在微风里稳稳地立着,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成就感,这是他和指挥一起完成的,就算沙尘暴来了,这些板也能多撑一会儿。 探测车的引擎声在红色的地表上响起,朝着基地的方向驶去。车后扬起的沙尘像一条长长的尾巴,在暗红色的光晕里,画出一道通往希望的轨迹。陆远航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基地穹顶,心里默默想:“战友,女儿,你们看,我们还在努力,我们一定能撑过去,一定能等到火星的黎明。” 陈易阳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马库斯的旧维修手册,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红色土壤,心里突然不那么怕了。他想起林吉夏在实验室里努力的样子,想起李露薇整理医疗物资的认真,想起马库斯温和的笑容,觉得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ISRU实验室里,林吉夏看着菌液培养箱的屏幕,降解率已经爬到了7.5%。她知道这个速度还不够,36小时内要达到40%几乎不可能,但她不会放弃。她拿起数据板,开始制定新的方案,或许可以尝试增加古菌的注入量,或许可以调整培养箱的温度,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试试。 医疗舱里,李露薇重新整理了应急医疗包,把冻伤药膏和支气管扩张剂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牌和女儿的漫画,心里的希望越来越强烈,她相信,只要大家一起坚持,就一定能等到补给船的到来,等到女儿的特效药,等到火星真正的黎明。 主控室里,马库斯盯着屏幕上的沙尘暴云图,拐杖在地板上敲了敲,像是在为团队加油。启明的声音依旧平稳地报着数据:“沙尘暴距离基地1500公里,预计46小时后抵达;当前氧气浓度19.2%,剩余储备可维持29小时;备用蓄电池电量30%;ISRU实验室菌液降解率7.5%……” 这些数据像一条条紧绷的弦,拉着每个人的心。火星的黎明还没到来,沙尘暴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基地,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焰,那是对生存的渴望,对希望的坚持,对人类拓殖火星的信念。 陆远航和陈易阳的探测车渐渐靠近基地,穹顶在暗红色的光晕里像一颗顽强的火种。他们知道,加固太阳能板的任务还没完成,林吉夏的菌液方案还没成功,沙尘暴的威胁也越来越近,但他们不会放弃。因为他们是火星拓荒者,是人类文明在这颗红色星球上的希望,他们要一起撑下去,一起等到火星的黎明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