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猛地感受到大脑一阵刺痛,难以言喻的痛感仿佛要将他劈为两半,只得连忙用双手捂住脑袋,无与伦比的刺痛使得他不自觉地弯下了腰身,强烈的痛楚使得他恨不得要如那撒泼孩童般满地打滚。 而一旁的卢绾看到,以为是沛公刘季无法接受此等现实,连忙跑到张良的面前,扶着张良的前身,使其不至倒下,坚毅地说道:“刘季,你和我是发小,亦是生死相托的兄弟。待会儿我穿上你的衣服,你就披上我的这一身甲胄,在战场开启之后,从后面就悄悄的溜出去。” “你一定要记住,这支军队中,可以没有我,也可以没有樊哙、周勃、曹参、夏侯婴,甚至都可以没有萧大人,但唯独不能没有你,你是旗帜,是主公,是我们汉家军队的主心骨。” “纵使我们全都在这场战争中战死,你也一定要活下来,你活下来,我们才有希望。” “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领头人,你让我们这群人,从一帮子有上顿没下顿的逃犯到现在的领兵将领,一路过关斩将,甚至还带着我们,真的就攻破了这秦国的咸阳城,覆灭了暴秦的统治,让我们从一介逃犯流民变成了现今响当当的大人物。嘿,这可是你小时候跟我吹牛都没敢吹的事儿,竟然就成为了现实,简直没法想啊。” “我这一辈子,在我踏上秦国皇宫的那一刻,就已经够本了。但是你不一样,你还有刘太公,还有你的大哥二哥,你的弟弟,你的妻子吕雉,还有你的儿子。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们,你还能从头再来,为你,为我们报仇。” 说至后面,卢绾已泪流满面,但抓着张良臂膀的粗糙大手却是愈发紧实,像是生怕他不愿意般,说着就要将张良的大氅拿下给自己穿上。 “唉,将军。你看,我是谁?”事已至此,好不容易从剧痛中恢复过来的张良也只得苦笑一下,仍由卢绾将能遮掩身形的羊毛大氅从身上取下,随后回归头来,定定地看着卢绾。 但料想中的惊讶和诧异却并未出现在卢绾脸上,身披甲胄的卢绾依旧是那般悲痛的模样,取下大氅后,也开始卸下自己的甲胄,并没有因触见张良而动作有半分迟疑。 “将军?”张良见此反应,倍感意外,但他只以为卢绾并未看清自己,于是又唤一声,但当卢绾转过头来疑惑的看着他,说出一句话时,让张良的内心,彻底紊乱开来。 “刘季,你今天怎么了?干嘛老喊我将军将军的,从小到大你可一次都没这么喊过我,倒是自己老叫嚷着要做大将军来着。”在将卸下的甲胄递给张良后,卢绾哆哆嗦嗦着偏过头,又看了看城下那白雪皑皑下的十万楚军,“这次你先走,不用担心我们,就算那项家军再厉害,所率部队也不过与我等相当,就算无法打过他们,抵御一阵子,逃出来个把人还是不难的。大不了到时候我们就回沛县,从头开始,只要有你在......刘季?刘季,你怎么了?” 当卢绾再度将目光注视向面前之人时,只发现他面色煞白的看着眼前自己刚刚卸下的甲胄——或者说,是在看着那银亮甲胄上所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我,我是谁?” 当张良无比滞涩的问向卢绾时,卢绾却没有半分迟疑的回道:“你是刘季,沛公,是我们汉家军的主公,也是我们的主心骨。你怎么了今天这么奇怪,我们今天一定能逃出去的,再来一次......” 之后的话语,张良并未听进去,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向了面前甲胄上正倒映着一张脸,这张脸他既熟悉,又陌生,因为这是他所立志要拯救之人,却又是他最为亏欠之人的脸——沛公刘季,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正面色煞白的注视着他。 张良颤着手,摸向自己的脸庞,却毫不意外的摸到了,那细碎的胡茬。 “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当真正接触到真相之时,张良的大脑突然再次感受到了一股无与伦比的刺痛,这股刺痛是那般的强烈,相较于此,方才的刺痛竟显得是那样的柔软,使得他几乎在瞬间,就被无与伦比的刺痛所痛晕在地。 “主公?主公!” 当他倒落在地时,他的意识早已模糊,轰鸣的耳畔中回荡起卢绾的惊声呼喊,而当他的眼帘陷入灰暗之时,似乎有着那样的一抹翠衣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个穿着直裾衣袍,头上戴着一顶束鬃小冠的青年,似乎正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他缓缓伸出手,伸向那名青年,嗫喏的嘴唇最终编织出一段破碎的话语:“子房......不要......不要走。” 但,那个仙风四溢的青年,却是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转身,一步步的离去。 而当他转身之际,刘季的意识,亦堕入进了昏沉的黑暗之中。 只是,似乎有一段话,曾萦绕在他的耳畔,似即若离。 “唯此,以命换命,方可逆天改命,还你一世岁月。” “亿万轮回,终得此果。我不后悔,却不知,你是否悔矣。” “去悔,再一次,见到......” 最后的话语已无法听清,但那股情感却超越了时光与天道,直达进了刘邦的内心。 那是,此世间最为真挚的心灵。 最为真挚的,伤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