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四五年,初春。 天津卫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但对于法租界的“叶老板”来说,春天早已来临。 他的“同兴福”绸缎庄,在经历了初期的“波折”之后,生意越做越大。 如今在整个天津卫的绸缎行业里,谁不知道有个从南方来的、姓叶的年轻人手眼通天。 他不仅能从被日本人严密封锁的南方,运来源源不断的上好的丝绸。 更能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 伪市政府的钱旅长是他的座上宾。 日本宪兵队的吴队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叶老板”。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人们只知道这个戴着金丝眼镜,总是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不好惹。 …… 此刻,这位“叶老板”正坐在他那间古色古香的书房里。 手里把玩的不是算盘,也不是账本。 而是一枚黑色的围棋子。 他的对面坐着的是那个大腹便便的钱旅长。 「叶老弟,」钱旅长呷了一口上好的龙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你上次托我办的那件事成了。」 「哦?」李青峰也就是叶润生,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 「钱大哥,您的意思是……」 「没错。」钱旅长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关外的那批‘山货’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卖家。是关东军的一个少佐,路子野得很。只要价钱合适,别说是枪,就是炮,他都敢卖。」 李青峰脸上是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哎呀!钱大哥!您可真是我的活菩萨啊!」 他站起身,对着钱旅长深深一揖。 「小弟感激不尽!事成之后,利润您我三七分!您七我三!」 「哎!话不能这么说!」钱旅长假意推辞,「你我兄弟,何必如此见外!五五分!就五五分!」 两人在书房里,为着那批根本不存在的“军火”,虚伪地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像两个最亲密的生意伙伴。 …… 送走了钱旅长。 李青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他走到书架前,转动了一个不起眼的瓷瓶。 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露出了后面一间小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部精巧的电台。 他坐下,戴上耳机。 用一种极其熟练的指法,发出了一封加密的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 “‘肥鱼’已咬钩。准备收网。” …… 在过去的这几年里。 李青峰以“军火生意”为诱饵,成功地将钱旅长发展成了他最重要的下线。 而通过钱旅长,他又像一根藤蔓,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触角延伸到了整个华北的日伪情报系统之中。 他利用组织上为他伪造的天衣无缝的“南方军火商”身份。 他利用钱旅长等人的贪婪和愚蠢。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落子如飞。 他向“麻雀”网络喂食了大量的假情报。 有时是一份我军主力部队的“真实”动向。但这份动向却会导致他们去攻击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硬骨头。 有时是一份关于我方后勤补给线的“绝密”信息,但那条线上运送的却只是一堆石头。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搞得日军的情报系统焦头烂额,真假难辨。 他们损失惨重,却始终找不到泄密的源头。 因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 那个为他们提供了最多“功勋”的高级间谍网络“麻雀”。 早已从内部被蛀空了,变成了李青峰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反间利刃。 而现在这把刀即将饮血。 李青峰摘下耳机。 他知道他布了数年的局,即将迎来最终的收官时刻。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津卫的天空。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2. 一九四五年,八月。 天津卫的夏天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中充满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焦躁与不安。 德国已经投降了。 太平洋战场上,美军的攻势如摧枯拉朽。 关于日本即将战败的流言像野火一样,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蔓延。 最先感受到这股寒意的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汉奸和特务们。 他们像一群嗅到了冬天气息的苍蝇。 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开始偷偷地向重庆方面暗送秋波。 有的则像疯狗一样,进行着最后的反扑和清算。 整个天津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随时可能爆炸。 …… 钱旅长最近很焦虑。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他感觉天要变了,那艘搭着“大日本帝国”的豪华巨轮,似乎要沉了。 他必须在船沉之前为自己找一条新的救生艇。 他想到了重庆,延安。 但他知道无论哪一方,都不会轻易地接纳他这样一个双手沾满了同胞鲜血的铁杆汉奸。 除非…… 他能送上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就在这时,他想到了那个神秘的叶老板。 李青峰。 这几年他通过李青峰的“军火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但他心里也一直对这个年轻人存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总觉得这个书生不像个商人。 倒更像个……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个叶润生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一定有办法。 …… 这天晚上,钱旅长秘密地来到了李青峰的宅邸。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 「叶老弟,」一进门他就开门见山,「天要变了,我们得早做打算啊。」 李青峰正在悠闲地品着茶。 他看着钱旅长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肥脸笑了笑。 「钱大哥,何出此言啊?我看皇军的太阳旗不还好好地插在城楼上吗?」 「哎呀!我的好老弟!你就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钱旅长急得直跺脚,「你路子野,消息灵通。你告诉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青峰放下茶杯。 「怎么办?」他看着钱旅长缓缓地吐出四个字。 「静观其变。」 「还等?!」钱旅长叫了起来,「再等下去,我们就都得给日本人陪葬了!」 「钱大哥,你急什么。」李青峰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乱。谁先动,谁就先死。」 他给钱旅长倒了一杯茶。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找后路。而是再为皇军立一件天大的功劳。」 「什么?!」钱旅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想,」李青峰的眼中闪烁着魔鬼般的光芒,「如果你能在最后关头,帮皇军打一个大胜仗,挽回颓势。到时候,就算天真的变了,你在皇军那里的分量也会不一样。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你。」 「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军真的败了。你手里握着这样一份天大的功劳,无论是去重庆,还是去延安,不都是一份最好的‘投名状’吗?」 钱旅长听呆了。 他感觉自己那颗早已被酒精和肥肉塞满的脑袋,被这个书生几句话就点得豁然开朗。 对啊!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那……那哪里还有天大的功劳可以立?」他急切地问。 李青峰笑了。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地图。 他将地图在钱旅长面前缓缓展开。 「钱大哥,」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声音充满了诱惑。 「这份‘功劳’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3.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日本天皇通过广播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 消息传到天津。 整个城市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狂欢。 而就在全城欢庆的同一时刻。 一张由李青峰亲手编织了数年的无形大网,悄然收紧了。 …… 钱旅长没有等来他的“天大功劳”。 他等来的是一群破门而入的八路军便衣队员。 在他被捕时,他还一脸的茫然。 他想不通为什么八路军的部队,会神兵天降般地出现在他那个,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秘密据点里。 他到死都不会明白。 那份由李青峰提供给他的,关于“八路军主力即将南下,与国军抢夺平津”的“绝密”情报。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为他,和所有像他一样的“麻雀”们,量身定做的坟墓。 李青峰利用了他们,在末日来临前,那种急于立功急于寻找退路的恐慌心理。 他给了他们一个他们最想看到的“希望”。 一个可以让他们在最后时刻反戈一击,或者向新主子邀功的“机会”。 于是这些隐藏在华北各大城市的“麻雀”们,都行动了起来。 他们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网络,去“证实”这份情报的真实性。 去“配合”八路军的这次“南下”行动。 他们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黑暗的深海里纷纷浮上了水面。 将自己彻底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然后李青峰收网了。 在日本天皇宣布投降的那一天。 根据李青峰通过钱旅长这条线,最终汇总、甄别、确定的那份长达数十人的最终名单。 我方在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 在所有被“麻雀”网络渗透的城市。 同时展开了代号为“清扫”的最后锄奸行动。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汉奸,隐藏在我方队伍里最深处的毒蛇,双手沾满了同志们鲜血的刽子手。 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被从他们自以为安全的老巢里一一揪了出来。 “麻雀”,这个如同噩梦般笼罩在华北根据地上空,数年之久的庞大的间谍网络。 在这一天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 当赵振邦司令员收到来自各个战区的捷报时。 他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未曾有过太多情绪波动的铁血将领。 拿着电报,手抖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终于迎来了光明的土地。 他的眼眶湿润了,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同志。 想起了郑家庄那片焦土。 想起了郑大牛那憨厚的笑容。 更想起了那个在出发前对他,平静地说出“直至终局”的清瘦的年轻人。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用他一个人的智慧和隐忍。 下完了这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了仇。 也为这个饱经苦难的民族铲除了一颗最致命的毒瘤。 「好小子……」 赵振邦用那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擦了一把脸。 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笑。 「真是好样的……」 4. 天津城疯了。 当日本投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时。 整个城市都陷入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压抑了八年的屈辱和痛苦。 在这一刻尽情地释放了出来。 人们从家里,从工厂里,从店铺里涌上了街头。 他们挥舞着手里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 旗帜,手帕,衣服…… 他们拥抱着每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他们又哭,又笑,又唱,又跳。 像一群挣脱了枷锁的孩子。 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城市。 连法租界的洋人们都被这种发自肺腑的巨大喜悦所感染。 纷纷走上街头与中国人一同庆祝。 …… 李青峰和秦玉茹也走在这片欢庆的海洋里。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 像两滴水,汇入了奔腾的河流。 秦玉茹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陌生脸。 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想起了郑家庄,和那些再也看不到这一天的乡亲们。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一只温暖的,干燥的手握住了她。 是李青峰,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并肩走在这拥挤的人潮之中。 他的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容。 很平静。 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秦玉茹知道。 眼前这一切,这来之不易的胜利与和平。 与他有着最直接的关系。 是这个男人用他那看似文弱的肩膀,扛起了一片本不该由他扛起的天。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他的手心也很粗糙,那是前不久在废墟上用手刨石头留下的疤。 两只同样粗糙却又同样坚定的手,就这么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再也没有分开。 ……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被人群挤到了他们面前。 「两位,胜利啦!来一串,甜甜嘴吧!」 李青峰笑了笑。 他掏出钱,买了两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 他递了一串给秦玉茹。 秦玉茹愣住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小孩子才吃的东西了。 她看着那串晶莹剔透的,裹着糖浆的山楂,有些不知所措。 李青峰却像个孩子一样,自己先咬了一大口。 “嘎嘣”一声,又甜又脆。 「吃啊。」他看着她,笑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秦玉茹看着他,看着他那因为吃到甜食而眯起的、满足的眼睛。 她也笑了。 她伸出那只唯一完好的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然后学着他的样子,也咬了一小口。 很甜。 甜得让她想流泪。 她想或许这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一种她曾经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尝到的味道。 他们就这么一人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汇入那片欢庆的人潮之中。 像一对最普通的,最平凡的夫妻。 在庆祝着一个属于他们,也属于这个民族的盛大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