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危险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候,降临。 那天,是深夜。 李青峰和秦玉茹,像往常一样,在昏暗的灯火下,整理着白天收集到的情报。 李青峰正在一张纸上绘制着天津日伪军的布防图,那些信息都来自于,他从商会和茶楼里那些酒酣耳热的吹嘘,和抱怨中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而秦玉茹则在一旁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密码,将这些情报记录在一个小小的本子上。 突然。 院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院墙。 秦玉茹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 她的眼神也瞬间从一个温婉的妻子变回了那个在战场上警惕的猎人。 「有人。」她用口型,对李青峰说。 李青峰的心也是一沉。 他立刻将桌上的所有纸张都收了起来,塞进了墙壁的一块活动砖后面。 然后,他吹熄了油灯。 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了黑暗。 两人背靠着背,各自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李青峰的手里是一把藏在书架里的,上了膛的勃朗宁手枪。 而秦玉茹的手里则是那把,她从不离身的锋利的匕首。 院子外,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他们都知道,在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他们像两只被困在陷阱里的猎物,等待着猎人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 “砰!砰砰!” 一阵粗暴的、用枪托砸门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个带着浓重日本口音的、嚣张的吼声。 「开门!宪兵队!例行检查!」 是日本宪兵队! 李青峰和秦玉茹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他们不知道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是这真的只是一次例行的检查。 但他们知道,开门就等于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敌人的手里。 那台藏在米缸深处的电台,随时可能被发现。 不开门,则更是坐实了他们“有问题”。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 「怎么办?」秦玉茹用气音问。 李青峰没有回答。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听着外面,那越来越不耐烦的砸门声,和咒骂声。 他知道,他们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一个决定。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装满了大米的米缸。 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秦玉茹刚刚烧开的准备用来烫脚的热水。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形。 他对着秦玉茹,做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势。 秦玉茹看懂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随即又化为了绝对的信任和决然。 她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 李青峰深吸一口气。 他点亮了油灯。 然后,换上了一副,睡眼惺忪的、带着几分被打扰后不耐烦的表情,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谁啊!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用一种,带着南方口音的、埋怨的语气说道。 门外站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曹长。 他看到李青峰一把将他推开,带着人就闯了进来。 「八嘎!磨磨蹭蹭的!我们在执行公务!」 他们像一群闯进瓷器店的公牛,在小小的屋子里粗暴地翻找起来。 一个宪兵,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 看到了正坐在床边一脸惊慌失措的“叶太太”。 秦玉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空荡荡的左袖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和柔弱。 「太君……太君……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她颤抖着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那个宪兵看到她这个样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淫邪的笑容。 他向她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外屋传来。 所有人都被这声惨叫,吸引了过去。 只见秦玉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灶台边。 她似乎是因为惊慌脚下不稳身体一歪,将灶台上那锅滚烫的开水全都打翻了。 而那锅开水不偏不倚正好全都泼在了一个正在搜查米缸的日本宪兵的脚上! 那个宪兵抱着脚在地上痛苦地打着滚。 「对不起!对不起!太君!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害怕……」 秦玉茹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道着歉。 她的演技堪称完美。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断了臂的柔弱的女人。 现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宪兵曹长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他举起手就要给秦玉茹一个耳光。 「住手!」 李青峰也就是叶润生立刻扑了过来,将秦玉茹护在了自己身后。 而是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卑微的语气对曹长点头哈腰。 「太君!太君!息怒!息怒啊!」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叠崭新的钞票。 他将钞票悄悄地塞进了曹长的手里。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兄弟们,喝茶,压压惊。」 他用一口流利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日语低声说道。 「内人,身体残疾,又没见过世面。惊扰了太君,实在该死。您大人有大量,就……高抬贵手吧。」 曹长掂了掂手里那叠钞票的厚度,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惨叫的下属。 又看了一眼那个躲在男人身后,瑟瑟发抖的可怜的独臂女人。 他啐了一口。 「晦气!」 他对手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了!」 一群宪兵骂骂咧咧地,抬着他们受伤的同伴离开了。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李青峰关上门。 然后和秦玉茹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脸上都已是一身冷汗。 但他们的眼中却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他们知道今晚这一关他们又闯过来了。 而他们之间那种早已超越了言语的默契,也在这次生与死的考验中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2. 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李青峰的心里却多了一丝阴霾。 这次突击检查,真的是例行公事吗? 还是他们已经被什么人盯上了? 他不敢掉以轻心。 他知道在天津卫这个龙潭虎穴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是致命的。 为了更好地融入这个城市,也为了拓展更多有用的情报来源。 他决定接受“同兴福”绸缎庄老板,也是他名义上的“远房表哥”王老板的邀请。 去参加一个由天津商会举办的上流社会的酒会。 …… 酒会设在法租界的利顺德大饭店。 这里是天津卫最豪华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出入的非富即贵。 有脑满肠肥的富商,有穿金戴银的贵妇。 有西装革履的洋人,也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军官。 更有那些穿着各式制服的,伪政府的官员和汉奸。 他们觥筹交错,巧笑倩兮。 仿佛外面那个战火纷飞的苦难的中国,与他们毫无关系。 李青峰穿着一身他能找到的最体面的西装。 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 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商人的谦恭与精明。 他穿梭在人群之中,与一个个他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人点头,微笑交换名片。 他就像一条游刃有余的鱼,自然地融入了这片肮脏而又华丽的海洋。 秦玉茹没有来。 她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只能在家里为他熨好了西装,打好了领带。 然后在他出门前为他理了理衣领,轻声说了一句。 「小心。」 李青峰应酬着一个个油腻的笑脸。 心里却在飞快地筛选着有用的信息。 城南的棉纱厂,又被日本人加了三成的税。 海关的那个赵处长,最近好像跟军统的人走得很近。 驻屯军的某个大佐,似乎很喜欢中国古代的青铜器。 …… 酒会进行到一半。 李青峰借口去洗手间,暂时摆脱了几个缠着他,要跟他合伙做生意的商人。 他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想透透气。 就在他点燃一根香烟的瞬间。 一个有些熟悉,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哎呦,这不是……这不是李……李先生吗?」 李青峰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他缓缓地转过身。 看到了,一张他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脸。 一张充满了市侩与谄媚的让人作呕的脸。 吴二狗。 那个当初在郑家庄为了自保,而出卖了自己叔叔吴老更的败类!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青峰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甚至挤出了一个带着几分疑惑和惊喜的笑容。 「您是……」 吴二狗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李青峰。 他当初只知道郑家庄出了个神机妙算的李先生。但他并没有亲眼见过。 所以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的“叶老板”,就是那个让他叔叔差点丧命的“李先生”。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面熟。 而且他身边的那个日本军官,似乎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哎呀,叶老板,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吴二狗一脸谄媚地凑了上来,「鄙人吴天佑。现在在皇协军里混口饭吃。我们之前在……」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李青峰却“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哦!我想起来了!是吴队长!上次在商会王老板的饭局上,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他信口胡诌了一个见面的场景。 「对对对!」吴二狗连忙点头,「你看我这记性!叶老板您今儿个可是风采依旧啊!」 两人虚伪地寒暄着。 李青峰一边应付着他,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身边的那个日本军官。 那个军官很年轻,军衔只是个少尉。 但他却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 眼神里带着一种鹰隼般的审视。 李青峰的心里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可能被盯上了。 而这个吴二狗,就是敌人派来试探他的第一颗棋子。 他该怎么办? 是立刻脱身?还是将计就计?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最终他做出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 他要利用这个“故人”反过来去钓那条隐藏在更深处的大鱼。 3. 李青峰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热情和真诚。 他主动向吴二狗举起了酒杯。 「吴队长,幸会幸会。」他说,「实不相瞒,小弟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正想找吴队长这样的英雄好汉帮帮忙呢。」 「哦?」吴二狗一听,来了兴趣,「叶老板您家大业大,还能有什么麻烦?」 「哎,别提了。」李青峰故作愁苦地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那批从南方运来的绸缎。」 他开始半真半假地,向吴二狗诉起苦来。 他说自己好不容易从,南方运来了一批上好的丝绸,结果在海关被卡住了。 海关的那些人狮子大开口,要他交一笔高得离谱的“疏通费”。 「我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商人,哪里斗得过他们这些地头蛇啊。」李青峰一脸的无奈,「这批货要是再出不来,我就得血本无归,跳海了。」 他说的声情并茂,活脱脱一个被恶势力欺压的可怜商人。 吴二狗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他正愁没有机会跟眼前这个“叶老板”拉近关系呢。 这不,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叶老板,你这事算是找对人了。」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说道,「海关那帮人,我熟!他们的头儿赵处长,跟我那是一个桌上喝酒的兄弟!」 「这样,」他眼珠子一转,「改天我做个东,把赵处长约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唱个歌。我保证你的货明天就能顺顺当当地出来。」 「哎呀!那可真是太感谢吴队长了!」李青峰立刻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您这可是救了小弟一命啊!大恩不言谢!改日我一定在仙乐斯摆一桌最好的,聊表心意!」 仙乐斯,是天津卫最高级的销金窟。 吴二狗一听,眼睛都亮了。 「好说,好说!叶老板,太客气了!」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称兄道弟起来。 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而一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日本少尉,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觉得这条“鱼”已经开始慢慢上钩了。 …… 几天后。 李青峰果然在仙乐斯摆下了酒宴。 他不仅请了吴二狗和那个海关的赵处长。 还“顺便”邀请了吴二狗的顶头上司——一个在伪军里担任旅长的姓钱的胖子。 酒桌上,李青峰表现得像一个最完美的东道主。 他不停地劝酒,布菜,说笑话。 把那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汉奸,哄得心花怒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青峰终于切入了正题。 他先是给每个人都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 然后才看似无意地,提起了自己那批货的事。 那个赵处长收了钱,自然是满口答应。 「叶老板,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明天我就让他们把货给你放了!」 事情办妥了。 但李青峰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知道,他今天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这批货。 而是为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一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的钱旅长。 根据他从吴二狗那里,旁敲侧击得到的信息。 这个钱旅长就是吴二狗的直接上级。 也是那个日本少尉,最倚重的一条“狗”。 他很可能就是“麻雀”网络,在天津卫一个重要的中层联络人。 李青峰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他敬酒。 他跟他聊生意,聊时局,聊风花雪月。 他表现得像一个,急于寻找靠山的投机商人。 钱旅长对他似乎也很感兴趣。 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 就在酒酣耳热之际。 李青峰突然压低声音,对钱旅长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钱旅长,」他说,「我听说最近有一种,从关外来的‘山货’很值钱。」 「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一起做这笔生意?」 “山货”是地下世界的黑话,指的是军火。 钱旅长的脸上,那醉醺醺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因为酒精和肥胖而显得有些眯缝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极其锐利的寒光。 他看着李青峰,没有说话。 他这条“鱼线”已经成功地抛了出去。 而且水下的那条大鱼,已经感觉到了饵的香味。 4. 酒宴在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了。 李青峰将那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汉奸,一个个恭恭敬敬地送上了黄包车。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秦玉茹还在等他,桌上为他温着一碗醒酒的酸梅汤。 「怎么样?」她问。 「鱼,」李青峰脱下那身沾满了酒气的西装,喝了一口酸梅汤,长长地舒了口气,「咬钩了。」 他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秦玉茹。 当听到李青峰竟然主动向那个钱旅长提出要做“军火生意”时。 秦玉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疯了?」她说,「这太冒险了!万一他……」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青峰的眼中闪烁着棋手的光芒,「我要钓的不是吴二狗这种小鱼,我要的是钱旅长背后,那整张看不见的网。」 「钱旅长,这个人我调查过。」他说,「他贪婪,好色,但又极其谨慎。他不可能轻易相信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商人。」 「所以,」秦玉茹接话道,「你故意暴露你想做‘军火生意’的意图,就是为了让他去调查你?」 「对。」李青峰点头,「他一定会动用他所有的关系,去查我的底细。他会去查我在南方的‘生意’,会去查我那个所谓的‘表哥’王老板。」 「而这一切,」他笑了笑,「组织上都早已为我准备好了,一份天衣无缝的假档案。」 「当他查完之后,他会发现,我叶润生就是一个因为战乱而破产。因为不甘心而想铤而走险,发一笔国难财的胆大包天的投机商人。」 「一个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威胁,反而极具利用价值的‘合作伙伴’。」 秦玉茹听着他的分析,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得可怕。 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在下棋。 一步看三步,甚至看十步。 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算计在内。 「那,下一步呢?」她问。 「下一步,」李青峰说,「就是等。」 「等钱旅长主动来找我。」 「也等我们那个神秘的邻居冯远,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 正如李青峰所料。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感觉自己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监视着。 他去绸缎庄,会有人装作客人向伙计打听他的情况。 他去茶楼,会有人坐在他邻桌,竖着耳朵听他与人交谈。 甚至连秦玉茹去菜市场买菜,都会被一个卖菜的小贩旁敲侧击地打听家里的情况。 但李青峰和秦玉茹都像没事人一样。 他们继续扮演着,那对恩爱的落魄的商人夫妻。 将一场惊心动魄的反侦察,演绎得滴水不漏。 半个月后。 钱旅长终于坐不住了,他亲自登门拜访。 美其名曰是来感谢叶老板的盛情款待。 实则,是来进行最后的试探。 两人在客厅里喝着茶,聊着天。 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但空气中却充满了无声的机锋。 就在钱旅长准备告辞的时候。 他突然“无意中”地提了一句。 「对了,叶老板。你上次说的那个‘山货’的生意……」 「我倒是认识几个有路子的朋友。」 李青峰的心里一动。 他知道,鱼,彻底上钩了。 …… 当天深夜。 李青峰在他的书房里,架设好了那台藏在米缸里的电台。 他戴上耳机,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只有他和组织才懂的密码,向那个遥远的,他已经离开了很久的根据地,发出了他来到天津后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长。 他详细地汇报了他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发现,所有的分析和所有的布局。 在电报的最后,他写道: 「敌之棋局,已见一隅。其网络之庞大,结构之复杂,远超我方预想。」 「‘麻雀’,非一人,乃一网。欲破此网,需有长线,以钓大鱼。」 「青峰愿为棋子,长留此地。」 「与之对弈。」 「直至,终局。」 发完电报,他取下耳机。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一场新的更宏大也更凶险的棋局已经摆开。 而他李青峰就是这盘棋局上那个最孤独也最执着的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