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月后。 天津法租界马可波罗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李青峰现在叫叶润生。 他站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下看着秦玉茹。 她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蓝布旗袍,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空荡荡的左袖被她整齐地别在腰带上。 她正在院子里,用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笨拙地洗着衣服。 阳光透过石榴树的叶子,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脸上只有属于一个普通妻子的柔和与宁静。 李青峰则是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和上唇精心修剪过的两撇淡淡的胡须。 这让他那张清瘦的、书卷气十足的脸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和几分属于成年男人的沧桑。 他们现在是一对,从南方来天津投靠亲戚的落魄绸缎商人夫妻。 丈夫精明能干,但时运不济,生意破产。 妻子温婉贤淑,但在逃难的路上不幸被乱军的流弹炸断了一条胳膊。 这是一个听起来充满了悲情,却又无比合理的身份。 是组织上为他们精心挑选的。 「吃饭了。」 「哎,来了。」 李青峰,哦不,是叶润生,连忙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将两副碗筷摆在桌上。 桌上是两菜一汤。 一盘醋溜白菜、一盘小葱拌豆腐,和一碗飘着几片蛋花的紫菜汤。 很简单、很家常。 但对他们来说却是久违的安稳。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地吃着饭。 谁也没有说话,他们还在适应。 适应这种从战场的金戈铁马,到城市的柴米油盐的巨大转变。 适应这种从生死相托的战友,到同桌吃饭的夫妻的微妙关系。 「下午我要去一趟‘同兴福’绸缎庄。」李青峰先开了口,「那里的老板是组织上为我们安排的‘亲戚’,我得去把关系走动起来。」 「嗯。」秦玉茹点头,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他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青峰看着碗里的白菜,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笑了笑,也夹起一块豆腐想放进她碗里。 但他随即意识到她只有一只手,吃饭本就不便。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尴尬,秦玉茹却仿佛没事人一样。 她伸过自己的碗接住了那块豆腐。 「没事。」她说,「我练过了,一只手也一样。」 李青峰看着她,看着她那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倔强的脸。 他知道这个女人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学不会示弱。 「嫂……」 他下意识地想叫她,但立刻又改了口。 「玉茹。」 他叫出了这个他曾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名字。 秦玉茹的身体微微一震,没有抬头。 只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李青峰的心上。 痒痒的,也暖暖的。 2. 他们在天津的新家,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院。 不大但很清静,唯一的邻居就住在隔壁。 那是一个在伪TJ市政府里当差的小科员。 名叫冯远。 三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中山装。 人看起来唯唯诺诺、胆小如鼠。 见到任何人都是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 李青峰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们搬来的那天。 冯远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他的妻子,一个看起来同样怯懦的家庭妇女前来拜访。 「叶……叶先生,叶太太。」冯远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地搓着手,「我们是隔壁的邻居,听说你们新搬来,一点……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他的妻子躲在他身后不敢说话,只是用一种好奇而又同情的目光,打量着秦玉茹那只空荡荡的袖管。 「冯先生,冯太太,太客气了,快请进。」李青峰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来。 秦玉茹也按照李青峰事先教她的,挤出了一个温婉而羞涩的笑容。 「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茶。」 那天的会面很短暂、也很平淡。 冯远夫妇坐了不到一刻钟就告辞了。 他们似乎很不习惯与人打交道。 「这个冯远,」在他们走后,李青峰说,「有点意思。」 「一个胆小鬼而已。」秦玉茹不以为然。 「不。」李青峰摇头,「你看他的手。」 「手?」 「对。」李青峰说,「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而且,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但很坚硬的茧。」 「那是长期打算盘,或者是做其他精细活计才会留下的痕迹。」 「一个普通的在政府里混日子的小科员,需要这么精于算计吗?」 秦玉茹皱起了眉头。 她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还有,」李青峰继续说道,「你看他的眼睛。」 「他虽然一直低着头,不敢与我们对视。但他的余光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们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那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属于侦察兵的眼神。」 秦玉茹的心一沉。 难道他们刚到这里就被盯上了? 「别担心。」李青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也许只是我多心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从今天起我们要多加小心了。」 …… 接下来的几天,李青峰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起了这个奇怪的邻居。 他发现冯远的生活极其规律。 每天准时出门上班,准时下班回家。 从不与外人交往。 唯一的爱好似乎就是养鸽子。 他在院子里搭了一个鸽子棚,养了十几只信鸽。 每天傍晚他都会将鸽子放出去飞一圈。 然后,在天黑之前再将它们唤回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正常,正常到有些刻意。 直到那天晚上。 李青峰因为在思考一个问题睡不着,半夜起身到院子里透气。 就在他推开门的瞬间。 他看到隔壁冯远的院子里亮了一下。 一道极其微弱的手电筒的光。 一闪而过。 紧接着他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扑腾的声音。 一只鸽子在深夜里被放飞了。 李青峰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闪身躲回了屋里的阴影之中。 他知道他的猜测是对的。 这个冯远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科员。 没有人会在深夜,用信鸽去传递一份普通的文件。 他,和他们一样。 也是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 只是不知道他是哪一方的人。 是重庆方面的人? 还是…… 日本人? 或者,是那个他们此行真正的目标—— “麻雀”网络里的人? 一个巨大的谜团和一股无形的危机感,笼罩在了李青峰的心头。 他知道他在天津的第一盘棋已经悄然开局了。 3. 李青峰在外面为了他的“绸缎庄”,为了他那条看不见的情报线奔波忙碌。 而秦玉茹则开始了他,或者说是她的另一场战争。 她的战场不在商会,不在茶楼。 而在她们家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在那张四方的麻将桌上,在那些太太们的茶话会里。 她现在,是“叶太太”。 一个因为战争,而失去了左臂的、从南方来的、可怜的家庭主妇。 这个身份,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没有人会去提防一个,连自己穿衣服都需要丈夫帮忙的残疾女人。 秦玉茹也极其完美地扮演着这个角色。 她收起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锋芒和杀气。 她学着像巷子里的其他主妇一样,在门口择菜,聊天。 她学着在脸上挂上一种温婉的柔弱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起初,巷子里的太太们,对她是同情的,是好奇的。 但很快她们就都喜欢上了这个不爱说话,但手艺却好得惊人的“叶太太”。 因为秦玉茹会做一手地道的南方菜。 一道“松鼠鳜鱼”,一道“东坡肉”,就足以征服所有人的胃。 于是她们家的院子,渐渐地热闹了起来。 今天东头的张太太,送来两根新摘的黄瓜。 明天西头的王太太,又提来一只刚宰的老母鸡。 大家的目的都很单纯。 就是想蹭一顿“叶太太”做的饭。 而人一多,话自然也就多了。 尤其是,当她们凑在一起,搓麻将的时候。 “哎,听说了吗?警察局的那个刘局长,又纳了一房小的。是个唱评戏的,水灵得很。” “可不是嘛!他那原配,都快气疯了,昨天还跑到局子里去闹呢!” “要我说啊,这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家那个死鬼,前两天还背着我,偷偷藏私房钱呢!” …… 秦玉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为大家添茶倒水。 她不参与她们的讨论。 她只是微笑着,听着。 像一个最合格的,捧哏。 但她的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个,看似无用的信息。 刘局长,好色惧内。 宪兵队的吴队长,贪财喜欢古董字画。 市政府的孙处长,最近好像跟日本人,走得很近。 …… 这些信息,零碎杂乱,充满了市井的,油腻和偏见。 但情报往往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流言蜚语之中。 她将这些,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晚上,等李青峰回来。 她就会,将白天听到的所有“八卦”,都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他听。 而李青峰,则会,像一个最高明的解谜者,从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中,抽丝剥茧,寻找出那些隐藏在背后的,真正的,有价值的线索。 “刘局长好色惧内。这说明,他有把柄在别人手里,容易被策反,也容易被控制。” “吴队长贪财喜欢古董。这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或许,我们可以,送他一份‘大礼’。” “孙处长,跟日本人走得近。他需要被重点监控。他很可能,是我们要找的,另一条‘鱼’。” 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一个,在男人的世界里,运筹帷幄。 一个,在女人的世界里,不动声色。 配合得,天衣无缝。 秦玉茹,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感觉自己,不再只是一把,只知道杀人的刀。 她也成了,李青峰的眼睛和耳朵。 她也成了,这场看不见的战争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天,她又在巷口的麻将局上,听到了一个消息。 是住在她们家对面的,冯太太,在一次输了牌后的抱怨中,无意中说漏了嘴。 「哎,我家那个死鬼,也不知道最近在忙些什么。」冯太太说, 「神神秘秘的,天天晚上,都往他那个鸽子棚里钻。还说,是给市政府,送什么‘加急文件’。我呸!什么文件,需要用鸽子送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玉茹的心,猛地一跳。 鸽子。 深夜。 加急文件。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个信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这个看似最胆小,最不起眼的邻居,冯远。 他的身上,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揭开这个秘密,或许就是他们,在天津打响的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