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线天,名副其实。 两座巨大的山崖,像被神灵用巨斧劈开,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缝隙。 缝隙长约百米,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线天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在这道缝隙的尽头,山崖的顶端,一个用石头和水泥浇筑的、黑洞洞的炮楼,像一只盘踞的怪兽,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这就是黑风口的炮楼。 是所有企图穿越这里的人的噩梦。 「先生,怎么办?」郑大牛看着那个炮楼,头皮发麻,「那玩意儿,只要一响,我们就是瓮里的鳖,一个都跑不掉。」 李青峰没有说话。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炮楼的结构。 炮楼分三层,顶部有一个瞭望哨,中间是机枪射击孔,底部是入口,用厚重的铁门封着。 想从正面攻进去,绝无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在它开火之前,冲过这一百米的死亡之路。 「西风先生,」李青峰放下望远镜,对西风说,「您会用枪吗?」 西风一愣,随即点头:「会。以前在部队里练过。」 「好。」李青峰将一支从日军手里缴获的三八大盖,和两个弹夹,递给了他,「您的枪法,想必比我们这些庄稼汉要准。待会儿,您只有一个任务。」 他指着炮楼顶部的那个瞭望哨。 「压制住他,不要让他有机会,发出警报。」 然后,他又转向郑大牛。 「大牛哥,你带十个跑得最快的兄弟,做第一梯队。你们的任务,不是冲锋,是吸引火力。」 「什么?!」郑大牛大惊,「先生,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啊!」 「不。」李青峰摇头,「你们冲出去后,立刻分散,寻找掩体,用我们做的‘火龙罐’,不停地往炮楼上扔。不用扔得准,只要把烟搞大,让他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就行。」 最后,他看向秦玉茹。 「嫂嫂,你带领剩下的主力,做第二梯队。在第一梯队吸引住火力的瞬间,你们,以最快的速度,护送西风先生,冲过去。」 「那你呢?」秦玉茹立刻问。 「我……」李青峰看着那段死亡之路,深吸一口气,「我负责,给你们计时。」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但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用十个人的命,去赌主力部队通过的可能。 「不行!」秦玉茹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让大牛他们去吸引火力,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掌门,」郑大牛却突然开口了,他看着李青峰,又看了看秦玉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俺去。」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先生说了,这是数学题。总得有人,去当那个被减掉的数。俺皮糙肉厚,耐揍。」 他说完,不再看秦玉茹,而是对着他挑选出来的十个兄弟,大吼一声:「怕死的,现在退出!」 没有人动。 那十个汉子,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火龙罐”,然后,对着秦玉茹和李青峰,重重地,一抱拳。 「掌门!先生!保重!」 秦玉茹的眼眶,红了。 李青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那些年轻而无畏的脸。 「准备!」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 西风先生已经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狙击位,他举起枪,将炮楼顶部的那个哨兵,套入了准星。 郑大牛和他的十个兄弟,也已经蓄势待发。 「冲!」 随着李青峰一声令下。 郑大牛第一个,像一头出栏的猛虎,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十个兄弟,也紧随其后。 几乎在他们冲出去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炮楼顶部的那个瞭望哨,眉心中弹,仰天倒下。 西风先生,开枪了。 「敌袭!」 炮楼里,瞬间响起了凄厉的警报声。 紧接着,中间那个黑洞洞的射击孔里,一条火舌,猛地喷吐而出! “哒哒哒哒哒——” 沉重的、如同死神咆哮般的机枪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洒在郑大牛他们冲锋的路上,将地面打得尘土飞溅,碎石乱跳。 「散开!扔罐子!」郑大牛按照李青峰的吩咐,大吼一声,第一个扑倒在地,滚到了一块岩石后面。 其他的队员,也纷纷寻找掩体。 他们点燃了手中的“火龙罐”,奋力向炮楼扔去。 一个个装着火油和烈酒的陶罐,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砸在炮楼的石壁上,碎裂开来。 火焰,瞬间燃起。 浓烟,滚滚而上。 很快,整个炮楼,就被笼罩在一片浓烟之中,射击孔里的火舌,也变得断断续续。 「就是现在!冲!」 李青峰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对秦玉茹大吼道。 秦玉茹没有丝毫犹豫,她护着西风,带着剩下的二十多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那条被硝烟和死亡笼罩的“一线天”。 一百米。 在平时,不过是十几息的时间。 但此刻,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子弹,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 不时有兄弟中弹,倒下,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秦玉茹的眼睛都红了。 但她不能停。 她只能,带着身后的人,踩着同伴的血迹,疯狂地,向前冲。 八十米。 五十米。 三十米。 炮楼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 他们甚至能看到,机枪射手那张狰狞的脸。 就在这时,炮楼上的机枪,突然调转了枪口,不再理会郑大牛他们的骚扰,而是将全部的火力,都倾泻向了他们这支正在冲锋的主力部队! 火线,像一道死亡的屏障,横在了他们面前。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队员,瞬间被打成了血雾。 队伍,被硬生生地,压制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完了。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这个念头。 2. 死亡的火舌,就在眼前,疯狂地舔舐着。 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身前的岩石上,迸溅出耀眼的火花。 秦玉茹将西风死死地护在身后,她能感觉到,子弹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风。 她身后的队员,已经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也都被压制在小小的掩体后面,抬不起头。 李青峰的计划,失败了。 他们都低估了炮楼里日军的战斗素养。对方在短暂的混乱后,立刻判断出了他们的主攻方向,并集中了全部火力。 这条百米长的“一线天”,真的成了一条无法逾越的死亡之路。 「掌门!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一个队员大吼道。 秦玉茹咬着牙,她当然知道。 但她能怎么办? 撤退? 后面,是同样暴露在枪口下的开阔地。 前进? 前面,是死神的镰刀。 这是一个绝境。一个真正的,无解的绝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侧后方的岩石堆里,站了起来。 是郑大牛。 他的身上,也中了一枪,胳膊上血流如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用几捆“火龙罐”和缴获的手榴弹捆在一起的、巨大的炸药包。 那是他们最后的、也是威力最大的杀手锏。本是准备用来攻坚的。 「掌门!先生!」 郑大牛回头,对着他们的方向,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火光和硝烟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灿烂,也异常的悲壮。 「俺……俺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啥大道理。」 「俺就知道,俺爹给俺起名叫‘大牛’,就是让俺像牛一样,踏踏实实,有点力气。」 「今天,俺就把这身力气,都还给郑家庄!」 他说着,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抱着那个巨大的炸药包,从掩体后面,一跃而出! 「大牛!回来!」秦玉茹目眦欲裂地吼道。 李青峰在远处的瞭望点,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但郑大牛,没有回头。 他就像一头真正的、被激怒的公牛,迎着那道死亡的火舌,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哒哒哒哒哒——” 所有的子弹,在这一刻,都向他一个人倾泻而去。 他的身上,瞬间爆开了一团团血雾。 他的胸口,他的大腿,他的肩膀…… 子弹,撕裂了他的肌肉,打断了他的骨骼。 但他没有倒下。 他依然在冲。 用一种超越了人类生理极限的、纯粹的意志力,在冲。 他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红的脚印。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他离那个黑洞洞的射击孔,越来越近。 炮楼里的机枪手,也看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的敌人。他惊恐地,想要调转枪口。 但已经晚了。 郑大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那个燃烧着引信的炸药包,奋力地,扔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射击孔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棵被伐倒的巨树,缓缓地,向后倒去。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秦玉茹和李青峰的方向。 他的脸上,还带着那个憨厚的、灿烂的笑容。 仿佛在说: “掌门,先生,俺……没给你们丢脸。” 下一秒。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炮楼,像一个被注入了过多气体的气球,猛地向外一鼓。 然后,在无数道裂缝中,彻底地,炸裂开来! 巨大的火焰和冲击波,从射击孔里喷涌而出,将整个“一线天”,都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碎石,钢筋,还有残肢断臂,如同暴雨一般,从天而降。 那道封锁了他们去路的死亡火舌,终于,熄灭了。 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玉茹跪倒在地,看着郑大牛倒下的方向,泪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从她那双坚毅的眼中,汹涌而出。 「大牛……」 她发出一声杜鹃泣血般的悲鸣。 李青峰在远处的山坡上,也看到了这一切。 他手中的望远镜,掉在了地上,碎裂开来。 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会笑会闹的生命,为了他计划中的一个“胜利”,变成了一个冰冷的“被减掉的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自责和痛苦,像海啸一样,将他吞噬。 「走!快走!」 西风先生的声音,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不能让大牛白死!」 秦玉茹也从悲痛中惊醒。她擦干眼泪,从地上一跃而起。 她的眼中,不再有泪水,只剩下冰冷的、如同实质的仇恨。 「冲过去!」她嘶吼道。 幸存的队员们,也强忍着悲痛,跟在她身后,向着那个被炸开的缺口,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他们踩着郑大牛用生命铺就的血路,冲向了生天。 3. 冲过“一线天”,地势豁然开朗。 但没有人感到轻松。 每个人的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郑大牛的死,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刻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他们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更猛烈的追兵,已经从身后赶到。 “砰!砰砰!” 山谷的入口处,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是石田的援军,到了。 他们的速度,比李青峰预料的,还要快。 「快!下坡!进入那片树林!」李青峰在队伍的后方,大声地指挥着。 前方是一段长约一里的下坡路,路的尽头,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只要能进入树林,他们就能借助地形,摆脱追兵。 但这一里路,是毫无遮蔽的开阔地。 他们将成为身后追兵的活靶子。 「嫂嫂!你带西风先生和主力先走!我带几个人,在这里,阻击他们!」李青峰对秦玉茹喊道。 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用自己的命,去换取任务的完成,去弥补他对郑大牛的亏欠。 「闭嘴!」 回答他的,是秦玉茹一声冰冷的呵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她将一直挎在腰间的那把、象征着郑家庄掌门权威的八卦刀,连同刀鞘,一起解了下来。 她又将丈夫留下的那本、她一直贴身收藏的《纪效新书》,从怀里掏了出来。 她将这两样东西,一起,塞到了李青峰的怀里。 「青峰,」她看着他,眼神异常的平静,也异常的温柔,「你听着。」 「从现在起,你,才是郑家庄的掌门。」 「什么?!」李青峰大惊失色,「嫂嫂,你……」 「带着西风先生,带着剩下的兄弟们,活下去。」秦玉茹打断了他,「把这张图,安全地送到地方。把这本书,和这把刀,传承下去。」 「这,是你身为掌门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任务。」 李青峰看着她,看着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明白了。 她要留下来。 一个人,为他们所有人,断后。 「不!不行!」李青峰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哭腔,「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我们说好的!」 「傻子。」秦玉茹笑了。 那是李青峰第一次,看到她笑。 在漫天的硝烟和枪声中,她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在悬崖上的花。 「我只会杀人。你,才会救人。」 「你比我重要。」 她说完,不再看他,而是从一个牺牲的兄弟身边,捡起了一把普通的、沾满了血污的大刀。 她转过身,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千军万马。 她的背影,清瘦,孤单。 却又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快走!」她头也不回地吼道,「这是命令!」 李青峰的眼泪,终于决堤。 他想冲上去,和她并肩作战。 但西风先生,和几个幸存的队员,死死地拉住了他。 「走!李先生!走啊!」 「不能让掌门白白牺牲!」 李青峰被他们拖着,一步三回头地,向着山下的树林跑去。 他看到,秦玉茹,那个他曾经鄙夷、后来敬佩、最终爱上的女人,独自一人,横刀立马,挡在了那条狭窄的山路上。 她像一尊雕像,一尊用血肉铸成的、守护着什么的战神雕像。 追兵,越来越近。 他看到,她挥舞着手中的大刀,迎着那黑压压的人潮,发起了冲锋。 一个人的冲锋。 像一只扑向烈火的飞蛾。 惨烈,而悲壮。 …… 李青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进那片树林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秦玉茹那最后一个回眸的笑容,和那个冲向敌阵的背影。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了那条血染的山路上。 一半,则麻木地,驱动着他的身体,继续向前跑。 活下去。 带着她的刀,她的书,她的希望,活下去。 这是她给他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不能违抗。 4. 身后,枪声,喊杀声,爆炸声,交织成一片。 如同地狱的交响乐。 李青峰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不顾一切地冲回去。 他只能跑。 机械地,麻木地,向前跑。 他的身旁,同样受伤不轻的西风先生。 他的怀里,揣着那把沉甸甸的八卦刀,和那本更沉重的《纪效新书》。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树林里的路,崎岖难行。 他们不断地摔倒,又不断地爬起来。 幸存的十几个队员,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像一群失去了头狼、孤独的狼。 他们不知道要跑向哪里。 他们只知道,要跟着这个背着刀的书生,一直跑下去。 不知跑了多久。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地远了。 天边的夜色,也开始出现了一丝松动。 一抹鱼肚白,从东方的山峦后面,挣扎着,透了出来。 黎明,要来了。 他们终于,冲出了这片令人窒押的树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坡。 山坡下,是一条蜿蜒的小河。 河对岸,炊烟袅袅,似乎是一个安全的村庄。 「我们……我们逃出来了吗?」一个队员喘着粗气,不敢相信地问。 李青峰没有回答。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他们来时的那片树林,和树林后面,那座名为“黑风口”的、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山脉。 那里,已经恢复了寂静。 再也听不到一声枪响,一声呐喊。 秦玉茹…… 「嫂嫂……」 他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野兽般的哀鸣。 幸存的队员们,也都跟着他,跪了下来。 他们对着那座埋葬了他们兄弟,也埋葬了他们掌门的山,泣不成声。 一股巨大的悲伤,和劫后余生的茫然,笼罩了这支小小的队伍。 就在这时。 “嘀嘀嗒——嘀嗒——” 一阵清脆的、有节奏的马蹄声,从山坡下的河对岸,传了过来。 所有人,都立刻警惕起来。 李青峰也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将那把八卦刀,横在了胸前。 只见,从河对岸的村庄里,驰来了一队骑兵。 他们不是日本兵。 他们穿着灰色的军装,打着绑腿,马鞍上,插着一面迎风招展的、红色的旗帜。 旗帜上,绣着一颗黄色的五角星。 是八路军! 是来接应他们的队伍! 李青峰看着那面熟悉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看着那些骑在马上、精神抖擞的战士。 他一直紧绷着的、如同钢铁般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断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在他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 他仿佛看到,晨曦的万丈金光,从那面红旗的背后,喷薄而出。 他仿佛看到,秦玉茹,正站在那片金光里,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像花儿一样的笑容。 他笑了。 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