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铁的枪,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地抵在西风的太阳穴上。 祠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都别动!」王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把枪都放下!把刀都扔了!不然我一枪打死他!」 西风先生这个饱经风霜的汉子,却没有丝毫慌乱。他看着王铁,眼神里是深深的痛心和失望。 「王铁,」 「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军装吗?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同志吗?」 「闭嘴!」王铁的情绪被刺激了,他手中的枪又往前递了一分,「成王败寇!历史是胜利者写的!你们这些抱着腐朽理想不放的蠢货,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局’!」 秦玉茹和郑大牛等人,缓缓地,将手中的武器,放在了地上。 西风的价值,太大了。大到他们不敢用他的性命,去赌一个叛徒会不会真的开枪。 「很好。」王铁看到众人缴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挟持着西风,一步步地向祠堂门口退去。 「李青峰,」他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书生, 「你很聪明。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可惜,你站错了队。」 李青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没关系,」王铁继续说道,「石田佐官阁下,很欣赏你。他让我转告你,帝国的大门,永远向你这样的人才敞开。」 他退到门口,祠堂外。 「想救他吗?」王铁用枪顶了顶西风的头,对祠堂里的人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来黑风口。」 「我跟佐官阁下,在那里,备好了酒席,等着你们。」 王铁不晓得,暗处他已经被枪口瞄准。 当秦玉茹和郑大牛等人冲出去时,只看到他倒在血泊中。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李青峰。 是他的计策,揪出了叛徒。 「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郑大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无助。 李青峰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走到沙盘前,看着上面那个被他画了无数个圈圈的“黑风口”。 他知道,那里现在,一定已经变成了一座天罗地网。 石田,王铁,所有敌人,都在那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那是一个陷阱。一个明明白白的、充满了嘲讽和恶意的陷阱。 但他们,有的选吗? 西风的任务,必须完成。 李青峰拿起那根烧焦的木炭,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重重地,点在了“黑风口”的位置。 「传我命令,」他转过身,面对众人。 「所有人,带上能带的武器,能带的干粮。」 「目标,黑风口。」 「我们去,把西风先生,送到安全地方。」 2. 决定做出之后,整个郑家庄的废墟,像一个垂死的巨人,又重新焕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 他们晓得,接下来的这一战,将是郑家庄的最后一战。 赢,或者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王铁匠!」 「在!」一个身材壮硕、满脸黑灰的汉子,从人群中走出。 「村里剩下的所有铁器,菜刀,锄头,全都给我融了!打成箭头,打成地刺!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三百支箭,一百根地刺!」 「是!」王铁匠没有任何犹豫,领着几个徒弟,向着自家那早已被烧成空架子的铁匠铺走去。 「张大娘!」 「在,掌门。」一个头发花白,但眼神依然精明的老妇人站了出来。她是村里最好的裁缝。 「把所有能找到的布料,被子,衣服,全都给我撕成布条!再把我们仅剩的那几坛火油和烈酒,都拿出来!我要你们,做出一百个‘火龙罐’!」 “火龙罐”,是他们对燃烧瓶的称呼。 「明白!」张大娘点点头,带着村里的妇人,开始行动。 「大牛!」 「在!」郑大牛应声而出,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还能战斗的青年汉子。他们是郑家庄最后的战斗力。 「把所有还能用的刀,都磨快。检查所有人的装备。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到这里集合,进行最后的演练。」 「是!」 命令,一条条地,从秦玉茹口中发出。 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有的人力、物力,都进行了最合理的分配。 而李青峰,则站在她的身边,做着另一项准备。 他的面前,摊着那张从吴老更处得来的、更详细的后山地形图。 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木炭,正在图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 他在推演。 推演穿越黑风口的每一种可能性。 「黑风口,全长约三里。最窄处,名为‘一线天’,宽度不足五尺。两侧是无法攀爬的绝壁。机枪阵地,一定设在这里。」 「要通过这里,必须打掉机枪阵地。」 「打掉机枪阵地,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他的笔尖,在“一线天”的位置,画上了一个血红的叉。 「通过‘一线天'之后,是一段相对开阔的下坡路,长约一里。这里,是敌人最适合设伏的地方。他们会居高临下,用火力封锁整条道路。」 「要通过这里,需要强有力的掩护,和极快的通过速度。」 「最后的一里路,是出口。石田和王铁,一定会在那里,布下重兵,等着我们。」 「所以,我们真正的决战,是在出口。」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一个个战术细节,在他的脑海中成形。 声东击西,火力压制,重点爆破,交替掩护…… 他将这些现代军事的术语,用最朴素的语言,标注在地图上。 秦玉茹分配完任务,走到他身边。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和战术标注,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有把握吗?」她问。 李青峰没有抬头,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着地图。 「没有。」他坦诚地回答,「这已经不是计谋了。这是……一道用人命去填的数学题。」 「我能做的,只是让我们的兄弟们,在填这道题的时候,能少流一点血。」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秦玉茹。 「嫂嫂,这一战,我可能……帮不了你太多。」 「我的‘笔’,在绝对的火力和险要的地形面前,作用有限。」 「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你,和你手中的‘刀’。」 秦玉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坦诚和沉重。 「从现在起,」她说,「你,才是郑家庄的指挥官。」 3. 「嫂嫂,你这是……」 「你比我更懂兵法,比我更会指挥。」 她将自己身为掌门的指挥权,当着所有人的面,交给了李青峰。 这代表着,从这一刻起,李青峰不再是“军师”,不再是“先生”。 他就是郑家庄的最高决策者。 所有人的生死,都系于他一人之手。 「我……我不能……」他下意识地想推辞。 「没有你不能。」秦玉茹打断了他,「青峰,别再把自己当书生了。你骨子里,是个将军。」 「一个,比我丈夫,还要出色的将军。」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涌入李青峰的心田。 他看着秦玉茹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所有的推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 出发的前夜。 月色,冷如水。 李青峰独自一人,坐在祠堂的废墟里。 他的面前,放着一盏油灯,一张纸,一方砚台。 他在写信。 写给他远在后方根据地的、那位教他西学、也教他报国之志的老师。 信的内容很简单。 他没有写自己的功绩,没有写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 他只写了郑家庄,写了秦玉茹,写了郑大牛,写了那些普通的、却又无比伟大的村民。 他写,他在这里,找到了比书本更深刻的道理,理解了什么叫“知行合一”。 信的结尾,他写道: “学生此去,或死或生,皆未可知。若学生不幸,此战之后,烦请老师代为照顾一人。她名秦玉茹,学生之嫂,亦学生之师,学生之友。她乃当世奇女子,不应埋没于此。望老师能助她,去往更广阔之天地。学生青峰,叩首百拜。” 写完,他将信纸,仔细地折好,放入一个信封。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是秦玉茹。 她看着桌上的信封,没有问他写了什么。 她只是说:「天快亮了,该准备出发了。」 李青峰点点头,将信封递给她。 「嫂嫂,这个,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帮我交给我老师。」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秦玉茹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突然伸出手,拿过那个信封。 然后,当着李青峰的面,她将信封,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我不会,帮你送这封信。」她说。 李青峰愣住了。 秦玉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要死,我们一起死。」 「要活,就一起活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李青峰的心上。 她向前一步,离他更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汗水和血腥味的、独特的味道。 近到他能看清她那双不再冰冷、而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她第一次,没有叫他“先生”,也没有叫他“青峰”。 她叫了他的字。 「伯谦。」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的温柔。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我信你。」 李青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情愫。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浑身都麻了。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多余,那么苍白。 他只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 天亮时分。 幸存的四十多名郑家庄村民,在祠堂前,列队集合。 他们每个人,都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身上绑满了“火龙罐”和新打制的箭矢。 李青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腰间,挎着那把象征着掌门权威的八卦刀。 他的手里,拿着那张画满了战术符号的地图。 他不再是那个文弱的书生。 他的眼神,他的气度,已经脱胎换骨。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废墟。 「我们的家,没了。」 「我们的亲人,死了。」 「仇人,就在前面那道鬼门关里,等着我们。」 「他们以为,我们是去送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 「今天,我们就让他们看看!」 「我们郑家庄的人,是怎么活!又是怎么死!」 「出发!」 4.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李青峰带领的队伍,如同一群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黑风口的地界。 吴老更,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这个倔强的老人,坚持要留下来。 「我老了,走不动了。」他说,「但我这双眼睛,还能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他将在村里各个隐蔽的角落,点燃篝火,制造出村里还有人活动的假象,以此来迷惑可能存在的敌人眼线。 这是他为郑家庄,尽的最后一份力。 队伍的最前方,是两个身手最敏捷的年轻人。他们是斥候,负责探路和排除陷阱。 队伍的中央,是西风先生。秦玉茹和郑大牛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 李青峰则走在队伍的最后,负责殿后和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黑风口,名副其实。 山谷里,阴风怒号,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黑黢黢的,像两只沉默的巨兽,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一不小心,就可能崴了脚。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将脚步放到最轻,只留下衣袂摩擦和碎石滚动的细微声响。 他们行进了约莫一里路,前方的斥候,突然打了个手势。 停止前进。有情况。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就地隐蔽。 李青峰悄悄地摸了上去。 「先生,前面……有暗哨。」一个斥候压低声音说。 李青峰拿起望远镜,向前望去。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一棵大树的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点红色的火星。那是有人在抽烟。 火星忽明忽暗,暴露了哨兵的位置。 「只有一个?」李青峰问。 「目前只发现一个。」 李青峰观察了一下地形。那棵大树,位置很刁钻,正好卡在路口。想绕过去,几乎不可能。 必须拔掉这个钉子。 而且,必须无声无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玉茹。 秦玉茹会意,对他点了点头。 她对身后的郑大牛,做了几个手势。 郑大牛立刻带着两个三人刀阵小组,如同壁虎一般,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侧翼的山壁。 山壁虽然陡峭,但对于这些常年习武的人来说,并非无法逾越。 秦玉茹则独自一人,从正面,缓缓地,向着那个暗哨摸了过去。 她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脚踩在碎石上,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整个人,都融入了黑暗之中。 李青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日本哨兵,显然有些懈怠。 他靠在树上,一边抽着烟,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根本没有想到,死神,正在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向他逼近。 秦玉茹离他,只有不到十步了。 就在这时,那个哨兵,似乎是烟抽完了,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似乎准备换个姿势。 就是现在! 秦玉茹的脚下,猛地发力。 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没有发出一丝风声,便射了出去。 那个哨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黑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他大惊失色,刚要张嘴呼救。 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同时,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短刀的刀柄,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重重地,撞在了他的后颈颈椎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骨裂声。 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 秦玉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捂着他的嘴,缓缓地,将他的尸体,靠在树上,让他保持着一个“睡着了”的姿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山壁上,郑大牛等人,也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另外两个隐藏在更高处的暗哨。 危机,暂时解除了。 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一路上,又用同样的方式,拔掉了三个暗哨。 李青峰的计策,和秦玉茹的武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一点点地,切开着黑风口的防御体系。 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晨光。 他们知道,必须加快速度了。 只要天一亮,他们的行踪,就会彻底暴露。 前方,就是黑风口最险要,也是最致命的地方——一线天。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