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成这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 前一刻还在地府大殿里,受崔判官亲封善恶审查员,风光得跟做梦一样。后一刻,就被同村的憨汉子大壮,像晃面袋子似的死命摇晃。 “醒醒!桑成你醒醒啊!别被那脏东西迷了心窍!” 大壮一边晃,一边还运着气,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眼看就要对着他脸大喝一声“驱邪”。 桑成吓得魂都快飞了——不是怕鬼,是怕被这憨货晃散架。 “别晃了别晃了!大壮哥我没撞邪!我真没撞邪!”桑成手脚乱蹬,瘦得跟麻杆似的身子,在大壮手里跟个小鸡仔没区别。 “还说没撞邪!”大壮铜铃眼一瞪,嗓门震得雨夜都发颤,“你脸白得跟纸人一样,眼神飘乎乎的,不是撞邪是啥?俺娘说过,被鬼附身的人,都嘴硬!” 桑成欲哭无泪。 他能说啥?说自己刚逛完地府,被阴气吹得脸色发白?说了这憨货不得当场吓瘫在泥地里? “我就是……冻的!”桑成急中生智,哆嗦着嘴唇,“雨下这么大,我迷路走了半宿,冻得浑身发冷,可不是脸白吗?” 大壮动作一顿,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粗粗的手指挠了挠后脑勺,好像有点道理。 “冻的?”他松开手,摸了摸桑成的胳膊,果然冰凉一片,“还真是……跟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 桑成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赶紧扶住旁边一棵小树苗,大口喘气。 再晃几下,他这善恶审查员,没开始办案,先被自己人晃得归西了。 “算、算了,我没事,就是冷。”桑成背起湿柴,只想赶紧溜,“我先回家了,大壮哥你也早点回。” “那不中!”大壮一把拽住他,跟拽住个逃犯似的,“这天黑路滑,你一个人再迷路,真撞邪咋办?俺送你回去!顺便……帮你驱驱邪!” 桑成脸都绿了:“不用了真不用了——” “啥不用!俺这是好心!” 大壮根本不听,一手拎着柴刀,一手半扶半拽地架着桑成,大步流星往村里走。一路上嘴就没停,把他娘教的那些驱邪口诀,颠三倒四念叨了一路,吓得路边几只野鸟扑棱棱乱飞。 桑成被他拽着,一路走一路叹气。 别人当阴差,威风凛凛,拘魂拿鬼。他倒好,刚上任,就被个憨汉子押着回家驱邪。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好不容易回到家,破院子的门虚掩着,屋里一盏昏黄油灯亮着,灯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雨夜里格外暖。 桑成心里一酸。 是他娘还没睡,在等他。 “娘,我回来了。”他推开院门,声音都轻了几分。 屋里立刻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瘦弱的妇人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蜡黄,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 “成儿?你可回来了……”桑母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下这么大的雨,娘还以为你出啥事了,心一直悬着。” “娘,我没事,就是砍柴迷路了。”桑成赶紧放下柴,扶住母亲,心里又暖又愧。 大壮跟在后面,大嗓门一喊,差点掀了屋顶:“大娘!您可算看看桑成!他今晚脸白得吓人,指定是撞邪了!俺特意把他送回来,给您帮忙驱邪哩!” 桑母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摸桑成的额头:“撞邪?成儿,你哪儿不舒服?” “娘,别听他瞎说,我就是冻着了。”桑成赶紧把话接过来,生怕这憨货再说出啥吓人的,吓着他娘,“真没事,您放心。” 他好说歹说,又对着娘保证了半天,才把大壮劝走。临走前,大壮还扒着门框,一脸不放心地喊:“桑成!夜里要是听见啥动静,你就喊俺!俺一嗓子能把鬼吓跑!” 桑成赶紧把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长长松了口气。 总算是……消停了。 伺候娘躺下,桑成简单擦了擦身子,换了身干衣服,躺在自己那铺破旧的木板床上,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雨夜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一摸,心脏又猛地跳了起来。 三样东西,安安稳稳地躺在怀里。 半黑半红的阴阳照心钱,冰凉坚硬。 刻着古篆的阴司通行牌,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还有那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无字善恶簿。 桑成屏住呼吸,轻轻把无字善恶簿拿了出来,凑到油灯跟前。 封面洁白,没有一个字,摸起来光滑细腻,不像是凡间纸张。 他想起崔判官的话:心中默想要查之人、要查之事,隐善暗恶,自动显现。 桑成咽了口唾沫,心里试探着默念了一句:“我自己。” 下一秒,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空白的书页上,无风自动,一行行漆黑的字迹,凭空缓缓浮现。 “桑成,年十六,家境贫寒,自幼孝母,未犯恶业。 三岁,让食于饥犬。 七岁,拾钱候还失主,立风雪中一个时辰。 十二,砍柴助邻,未取分毫。 十六,误入阴司,心正不怯,受封善恶审查员……” 一行行,一笔笔,把他从小到大,连自己都快忘干净的小事,记得一清二楚。 桑成看得手心冒汗,眼睛都直了。 真……真显出来了! 这簿子,比他自己还清楚自己! 他心跳得飞快,又好奇又激动,正想再试试照心钱,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听声音,像是个小孩。 在这深更半夜、阴雨绵绵的村里,格外诡异。 桑成手里的动作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哭声很低,飘进院子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他猛地想起自己的身份。 善恶审查员。 崔判官说,人间那些法管不到、天罚迟来的隐善暗恶,都要他来查。 桑成握紧了怀里的阴阳照心钱,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第一个案子,好像……自己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