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城中村顶楼。 缝纫机开着。 妈妈在缝一件红棉袄。 布料是从城南旧货淘的。 十块钱一米。 她裁了三天。 缝了两夜。 林溪坐在旁边。 看着她走线。 这一次没歪。 笔直的一道。 从领口到下摆。 妈妈把线头咬断。 把棉袄抖开。 举在灯下看。 红得像炮仗皮。 林溪开口。 “给我的?” 妈妈嗯了一声。 “本命年。” 林溪低头算。 二十四。 她忘了。 妈妈没忘。 “试一下。” 林溪接过来。 套在身上。 袖子长了一寸。 腰身宽了两指。 但她没脱。 她说。 “刚好。” 妈妈看着她。 “长了一点。” “改改。” 林溪摇头。 “留着。” 她说。 “以后胖了穿。” 妈妈没说话。 低下头。 收拾线轴。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嘭。 嘭。 嘭。 林溪站在窗边。 看着那些金红色的光。 炸开。 落下。 再炸开。 妈妈走过来。 站在她旁边。 她们并排站着。 隔着二十三年。 林溪开口。 “妈。” 嗯。 “你小时候过年穿什么。” 妈妈想了想。 “蓝布衫。” 她说。 “你外婆缝的。” “什么颜色。” “蓝。” 林溪没说话。 妈妈继续说。 “洗多了发白。” 她说。 “穿三年,袖口磨破,接一截新的。” 她顿了一下。 “也是蓝的。” 林溪看着窗外。 烟花还在炸。 金红。 银白。 翠绿。 没有蓝。 她低下头。 看着身上这件红棉袄。 针脚很密。 走线很直。 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红的。 针法有点生。 绣到第五瓣的时候,线松了一下。 但妈妈没拆。 留着。 像那第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迹。 她说。 “你学会了吗。” 妈妈看着她。 “学会什么。” “裁缝。” 妈妈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会一点。” 她说。 “缝直了。” 林溪点头。 “缝直了。” 窗外风大起来。 烟花被吹散。 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林溪拿出手机。 打开极光直播。 镜头对着夜空。 黑漆漆的。 只有风灌进来。 弹幕开始飘。 【凤姐?】 【新年快乐】 【想你了阿姨】 林溪没说话。 她把镜头翻转。 对着妈妈。 妈妈站在窗边。 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工服。 头发用黑皮筋扎着。 碎发落在额前。 她看着镜头。 没说话。 弹幕开始刷。 【阿姨过年好】 【凤姐今年还擦窗吗】 【榜一大哥来了吗】 妈妈看着那些滚动的字。 很久。 她说。 “今年不擦了。” 弹幕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问。 【那阿姨干什么】 妈妈想了想。 她低头。 看着窗台上那台缝纫机。 看着墙上那面锦旗。 看着站在旁边的女儿。 她说。 “学裁缝。” 弹幕开始滚。 【阿姨做衣服吗】 【接定制吗】 【想买】 妈妈笑了一下。 缺了半颗的门牙。 和四十六年前一样。 她说。 “还没学会。” 她顿了一下。 “学会了再卖。” 林溪站在她身边。 镜头对着夜空。 烟花没了。 只剩下风。 她开口。 “我妈说。” 她顿了一下。 “人这辈子要落地的。” 妈妈看着她。 她没看妈妈。 看着屏幕。 62万人。 她说。 “但落地之前。” “她借过风。” 弹幕静止了一秒。 然后开始疯滚。 【哭了】 【凤姐女儿,你也借过】 【今晚风大】 【阿姨飞过十二楼】 【我们看见了】 林溪关了直播。 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妈妈看着她。 “你把我拍那么丑。” 林溪说。 “不丑。” 妈妈没说话。 窗外又有烟花升起来。 这一次是金色的。 像妈妈缺的那半颗牙。 林溪开口。 “妈。” 嗯。 “你还想飞吗。” 妈妈看着窗外。 很久。 她说。 “想。” 林溪没说话。 妈妈转过头。 看着她。 “但不用了。” 林溪看着她。 “为什么。” 妈妈说。 “风借过了。” 她顿了一下。 “够了。” 林溪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 二十四岁。 没茧子。 没裂口。 没被清洁剂泡过。 这双手。 二十三年来。 没擦过一扇窗。 她抬起头。 看着妈妈。 “明年。” 她说。 “我跟你一起擦。” 妈妈看着她。 没说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 把缝纫机上的红棉袄吹起一角。 妈妈伸手。 把它按平。 她说。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