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妈妈可以坐起来了。 林溪在削第二个苹果。这次削得比上次好,皮没断。 妈妈看着她的手。 “周凯呢?” “上班。” “他天天来,不用上班?” 林溪把苹果递过去。 “他说部门最近不忙。” 妈妈接过来,咬了一口。 “南城国际那个部门,”她说,“我擦过。十二楼,窗台生锈,不好站。” 她慢慢嚼着苹果。 “他们那层楼,百叶窗老是半开着。我以为是为了通风。” 林溪没接话。 窗外起风了,树影晃。 妈妈把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 “丫头。” 林溪抬头。 “你帮我办出院。” 林溪皱眉。 “医生说你至少要住两周。” “两周太长了。” “哪里长?” 妈妈没回答。 林溪看着她。 “你急什么?” 妈妈别过脸。 “商场的工位,”她说,“不能空太久。主管说了,请假超过五天就得重新招人。” 林溪盯着她的侧脸。 “你是主管?” 妈妈没说话。 “你月薪3800,”林溪说,“主管月薪至少7000。” 妈妈还是没说话。 “你从来没当过主管,”林溪说,“对不对?”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轧过地砖缝隙,咯噔、咯噔。 妈妈开口。 “商场保洁员,分三级。” 她的声音很平。 “一级扫大堂,二级扫办公区,三级扫卫生间。” 她顿了一下。 “我是一级。” 林溪没说话。 “主管那个说法,”妈妈说,“是你王姨替我编的。” 王姨。妈妈以前的同事,在火车站那年来送过她们。 “你考上大学那年,”妈妈说,“村里人都问你妈在BJ做啥。我说扫大街。他们不说话,笑一下,走了。” 她看着被子上的一块污渍,用手指慢慢抠着。 “后来你放假回家,村里人问你妈在BJ做啥。你说主管。” 她停了一下。 “他们说,哎呀出息了,凤霞当官了。” 林溪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我当时想,”妈妈说,“主管就主管吧。你念了这么多年书,不能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 她把那块污渍抠干净了。 “后来你自己也信了,”她说,“我也就顺着说。” 她抬起头,看着林溪。 “妈不是故意骗你。” 林溪站在床边。 她想说,我没觉得保洁丢人。 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大学四年,从没邀请过任何同学来家里玩。 她想起有一次同学问“你妈做什么工作”,她顿了两秒,说“在商场”。 没说保洁。 也没说主管。 她只是含混过去了。 妈妈看着她的脸。 “你不欠我解释,”她说,“我自己也觉得,扫大街不体面。” 她低下头。 “不然为什么不敢告诉你。” 林溪没说话。 她把那个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 皮断了。 第五天早上,妈妈闹着出院。 林溪不让。 母女俩在病房里僵持着。 “医生说了,颅内出血要观察两周。”林溪把床头摇低,“你躺着。” 妈妈不躺。 “我没事了,”她说,“再住下去,工资扣没了。” 林溪按着她的肩膀。 “我给你交住院费。” 妈妈看着她。 “你哪来的钱?” 林溪别开眼。 “我把包卖了。” 妈妈沉默了几秒。 “那个羊绒开衫呢?” 林溪不说话。 “周凯送你那件?” 林溪还是不说话。 妈妈看着她。 “你全卖了?” 林溪转过身,对着窗户。 “没全卖,”她说,“还剩几件基础款,够穿。” 妈妈躺在床上。 过了很久。 “你傻不傻。” 林溪没回头。 “那是你攒了好久的。” 林溪没说话。 窗外有人在遛狗,金毛,尾巴摇得像风车。 她想起小时候,她也想要一条狗。 妈妈说,养狗花钱,等你有钱了再养。 现在她有钱了。 她买了两千块的羊绒开衫,一千八的风衣,六百的碎花裙。 她没养狗。 “我那些东西,”林溪说,“本来也不是必需品。” 她转过身。 “你才是必需品。” 妈妈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 那是林溪第一次注意到妈妈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指甲灰白,边缘是细密的裂口。 那是十八年清洁剂泡出来的手。 她握住那只手。 比她自己想象中握得更紧。 下午两点,护士来量体温。 妈妈很配合,量完体温,又量血压。 护士说,血压还是偏高,要静养,不能激动。 妈妈嗯嗯应着。 护士走了。 林溪去开水房打水。 回来的时候,妈妈不在床上。 被子掀到一边,拖鞋少了一只。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冲出去。 走廊,电梯口,楼梯间。 都没有。 她抓着护士站的台沿。 “李凤霞,46床,去哪了?” 护士查了一眼。 “她说下楼晒太阳。” 林溪转身就跑。 医院大门外的广场上,没有。 她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晕。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溪吗?这里是南城国际物业。你母亲在我们B座12楼——” 她没听完。 打车。 二十分钟的路,像开了一整年。 她冲进B座大堂,保安拦她。 “你是家属?” 她喘着气。 “她是我妈。” 保安看了她一眼,让开路。 电梯上行。 数字跳。 她盯着那行红光。 8,9,10,11,12。 门开。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 风灌进来,把窗帘吹成一面鼓。 妈妈站在窗台上。 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用黑皮筋扎着。 保险绳系在腰上,另一头拴着暖气片。 她手里的刮刀正在玻璃上划过一道弧线。 林溪站在走廊中央。 她开口,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妈。” 妈妈没回头。 刮刀推出去,污水顺着玻璃淌下来。 “你追来这里做什么。” 林溪往前走了一步。 “你下来。” 妈妈没动。 “这家的窗户约好了,”她说,“今天不擦,下周没时间。” 她又推了一刀。 林溪站在她身后三米远。 风把她刘海吹乱,扎进眼睛。 她没眨眼。 “我不要你擦。” 妈妈没回头。 “这单三百块,”她说,“够你吃一周食堂。” 林溪的声音发紧。 “我不要那三百块。” 妈妈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擦。 “你要考研,”她说,“考研要报班,一个班五千。” “我保研了,不用花钱。” “你要买房子,”妈妈说,“首付要攒好多年。” “我自己攒。” 妈妈没说话。 她把刮刀放进水桶里涮了涮,拿出来,继续推。 “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她说,“就攒一个你。你不让我攒,我还能干什么。” 林溪站在风口。 她的声音很轻。 “我要你活着。” 妈妈终于回过头。 太阳在她身后,把脸照成暗的。 她看着林溪。 “我活着,”她说,“就是为了你。” 林溪摇头。 “我不要你这样活。” 妈妈没说话。 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成一面旗。 她站在窗台上,四十六岁,小腿上还有二十年前扫街被三轮车撞的疤。 她说: “丫头,你说人活着要体面。” 她顿了一下。 “妈这辈子没体面过。”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但死的时候,风在耳边,像在飞。” 林溪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 一步一步。 走到窗台边。 她伸出手。 握住妈妈那只握着刮刀的手。 那只手很凉。 虎口的茧子磨着她的掌心。 她说: “妈,你先下来。” 妈妈没动。 她说: “你还没教我擦窗。” 妈妈低头看着她。 林溪没松手。 “你不是说你是南城片区最好的擦窗工吗。” 她看着妈妈的眼睛。 “教教我。” 风停了。 窗帘落下来。 妈妈从窗台上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