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济掌心从郭嘉背上移开。 血洞已合,只留一片淡红印子。 “郭师兄。”蒋济声音从背后传来,“定陶之战被吕布伤了的肺经还没养好,如今又添贾诩这一笔。没有一年静养,道基复原无望。复原前,切勿妄动元炁。否则……” “否则终生无望第七境,甚至跌落境界。”郭嘉接过话头,将蒋济披上的衣服束紧,“蒋师弟,这乱世里,你我还有得选?” 蒋济沉默。 “师兄好生休养。”他退了出去。 帘帐垂落。 蒋济走出十步不到。 “蒋祭酒。” 声音从帐影边传来。荀攸站在那儿。 蒋济止步回身:“荀尚书。” 帐内,郭嘉双耳微动。 荀攸的视线也扫过那道帐帘:“舞阴僵持,于大局不利。大军需返许都休整,更要提防袁绍、吕布。” “尚书明鉴。”蒋济拱手,“济位卑言轻,若有驱使,但请直言。” “蒋祭酒与贾诩,同出太一宗。”荀攸注视着他,“向张绣讨还曹昂公子、安民将军,并索回典韦将军遗躯。此事,烦请走一趟。” 蒋济再次看向郭嘉营帐,“今日郭师兄起卦,”他声音低了些,“曹昂公子与安民将军……已不在人世。” 荀攸面色微变。 “为何不报主公?” “郭师兄说,此刻若报,主公必不肯撤军。” 荀攸沉默片刻,目光又一次落向郭嘉营帐,“郭祭酒这是料定我会来。”他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支令箭,“人手已在辕门候着。尸身之事,拜托了。” “遵命。” 蒋济接过令箭,朝辕门方向急去。 荀攸掀帘入帐。 帐内只一盏油灯。郭嘉靠在叠起的茵褥上,没起身。 “郭祭酒。”荀攸停在铺位前三步处,“要如何劝,主公才会撤军?” “此事,”郭嘉开口,“嘉不便出面。” “为何?” “宛城之夜,是嘉让公子替死。”郭嘉说,“水月镜像之术,是嘉亲手所施。” 荀攸向前两步,俯身,目光直直看进郭嘉眼里:“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郭嘉迎着他的视线:“若非如此,主公当夜便脱不了身。” “所以你用主公长子的命,换了主公的命。” “是。” 荀攸直起身。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说吧。”他说,“需要我做什么。” “给令君去信。”郭嘉说,“请他修书,言许都后方不稳,人心浮动。只有令君的话,主公才会信。” 荀攸沉默片刻。 “也只能如此了。”他转身朝帐门走,手已触到帘布,又停住,“郭祭酒。” 郭嘉抬眼。 “尔等道门弟子,既已入主公门下。”荀攸没回头,声音压得低而平,“如今你更被同门陈宫、贾诩所伤……” 他顿了顿。 “往后,还请莫要再留手。” 帘帐掀起,落下。 脚步声彻底远去。 郭嘉望着那道仍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忽然弓起身,剧烈地咳起来。 咳声闷在胸腔里,一声重过一声。他抬手去掩,指缝间渗出血线,滴滴溅在铺上。 许都的快马在第三日傍晚踏进辕门。 马蹄踏起的泥浆还没落下,中军大帐的亲兵已经赶到郭嘉帐外。帘布被掀开一道缝: “祭酒,主公急召,许都信至。” 帐内寂静了两息。 然后传出咳嗽声,“……嘉抱恙。”断了半拍才续上:“不能至。” 亲兵在帘外顿了顿,低应一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帐内,郭嘉撑着手臂从茵褥上坐直些,听着那脚步声奔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脚步声消失在主营区的同时,那边帐门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开、落下。接着是第二阵、第三阵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匆匆赶去。将领们到了。 军议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然后,命令像石子投进死水,从大帐中心一圈圈荡开。各营军校开始奔跑,声音压在喉咙里: “收拾。” “天亮前收拾停当。” “回许都。” 营地活过来了。士卒们沉默地拆解绳索,卷起毡毯,铁器碰撞的声响零落而克制。 次日清晨,前军的尘头已经向东南卷出数里。 蒋济一行人出现在辕门外。 通报的亲兵话还没说完,曹操已经掀帐冲了出来,抢到辕门边,目光急急扫过蒋济身后那队风尘仆仆的骑兵。 没有曹昂。 没有曹安民。 他的目光钉在了队伍中间那三辆驴车上。 每辆车上都蒙着白布,布面被晨风吹得微微起伏,底下透出僵硬的轮廓。 身后赶来的荀攸伸手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蒋济下马,跪倒:“主公……” 曹操走到第一辆驴车前,伸出手,猛地掀开。 典韦。 无头的尸身躺在板上,甲胄破碎,胸腹处深深钉着三支箭。箭杆乌黑,尾羽染成了暗红色。 乐进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攥住一支箭尾,发力。 “嗤……” 箭杆带着黑血和碎骨拔了出来。乐进盯着箭身上的刻纹,猛转向蒋济,挤出一声低吼: “是你道门!” 蒋济脸色瞬间苍白:“是经纬宗……陈宫所制。” 曹操转向第二辆车。 白布掀开。 曹安民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狰狞与不甘。 曹操走到第三辆车前。这次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着,看着那块被风吹得不断扑打车板的白布。 他终于伸手,抓住了布角。 布掀开一半,露出了曹昂的脸。年轻,苍白,眉心一道干涸的血口子。 曹操整个人晃了晃。 荀攸抢步上前撑住他胳膊。曹操甩开他,又往前挪了半步,俯身去看那张脸。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儿子的脸颊,手指悬在半空,颤得厉害。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仰面向天。 “张绣!” “贾诩!” “陈宫!” 他一字一顿,“此仇,不共戴天!” 辕门内外,所有士卒将领,黑压压跪倒一片。 “主公节哀。”荀攸在他身后低声道。 “主公节哀……”夏侯惇、曹洪、于禁……无数声音跟着响起。 曹操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运回许都。” “厚葬典韦将军,厚葬安民。” 他没有提曹昂的名字。从跪倒的人群中间走过,走回大帐。帘子落下,再没动静。 蒋济还跪在车边。他抬起头,望向中军大帐那扇紧闭的帘门,目光掠过乐进手中那支漆黑的破灵箭。 箭身上的符纹在晨光里,泛着阴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