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暮色里向许都蠕动。 队伍拖出近三十里,前军的尘头早已望不见,中军尚能维持阵列,后军的辎重车队已不成形状。 中军核心处,曹操步行在队伍中间,扶着一具简易棺椁。棺椁架在板车上,由四名亲卫推行。 蒋济纵马从队伍侧翼而来,在郭嘉与荀攸身侧勒住。 郭嘉低声问: “蒋师弟,此次索尸,贾诩不曾为难?” “不曾。”蒋济于马上向荀攸见礼,“贾文和……以太一宗宗主兼师兄身份接见,指点在下修行,交割尸身时,也未提半句沙场之事。” 荀攸在马背上微微侧首:“郭祭酒,有何不妥?” 郭嘉望着前方曹操扶柩的背影,沉默片刻。 “我军虽败,主力尚存。”他像在自语,“如此轻易归还尸体……嘉总觉得有些不对。” 言罢,他忽然于马上转过身。 这个动作牵动肺腑,他闷咳一声,眼中却骤然泛起青芒,直直望向队伍后方那一片渐渐沉入黑暗的旷野。 “郭师兄!不可!”蒋济大惊,也急急回头。 望气之术下,队伍后方人气如灰河。两侧黑暗里,两团刺眼血气涌出,如毒蟒绞来。 蒋济脸色一白。 郭嘉眼中青芒已熄:“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西凉精骑的第一波火箭,已从两侧的黑暗中泼洒而出,精准地坠入后军辎重车队最密集的位置。 火,几乎是同时从七八辆粮车上窜起来的。 “敌袭!” 凄厉的嘶吼从后方炸开,随即被更猛烈的喊杀声淹没。 西凉骑兵从左右两翼突入,在车队中穿插,环首长刀映着初起的火光,砍翻仓皇结阵的曹军步卒,更将火把、油罐抛向更多的车辆。 后军顷刻间陷入火海与混乱。 荀攸脸色铁青,猛地一夹马腹:“我儒教倒要会一会这贾诩!” 他纵马便向后方冲去。 “荀尚书!”蒋济急唤,欲拍马跟上,却被郭嘉一把拽住缰绳。 “蒋师弟,”郭嘉盯着蒋济,“以你第四境修为,此去与送死无异。” 蒋济张了张嘴,看着后方那片已化作修罗场的火光,终是僵在原地。 此时,夏侯惇纵马从中军前方逆着人流奔来: “郭祭酒!后军已乱!该如何?!” 郭嘉收回手,重新望向曹操的方向。那个扶柩的身影已在混乱的人马中显得模糊。 “劝主公,”郭嘉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前军、中军,加速行程,脱离此处。若让贼兵追咬至中军,晚矣。” 夏侯惇一愣:“郭祭酒!诸将合力,那张绣……” “贾诩亲至。”郭嘉打断他,“合攻之策,无效。” 夏侯惇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于重重拱手,拔转马头,往中军曹操方位猛冲而去。 整条三十里的长龙,在暮色与火光中,痛苦地痉挛起来。 半个时辰后,西凉兵退去。 曹军后队辎重尽没,道旁尸骸枕藉。 于禁与乐进架着荀攸走近。三人满面尘灰。 “郭祭酒、蒋祭酒……”乐进开口。 荀攸脸色白中透青,衣袍三处裂口,伤处泛着乌黑。 “同为第六境,”他齿间渗出血丝,“儒教浩然气……竟挡不住贾诩乌针符箓随手一击。” 蒋济低声接话:“尚书可还记得程昱师兄诛边让旧事?我太一宗术法,本就是儒教正气克星。” 于禁攥紧拳:“那贾诩……我等明明合攻张绣,却被他术法牵引,险些自相残杀。” 郭嘉目光落在荀攸额角的冷汗上:“蒋师弟,这伤可能治?” 蒋济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瓶:“离宛城时,贾诩师兄所赠。说……或许用得上。” “此番只是警告。”郭嘉接过瓷瓶,拔塞倒出丹丸。 荀攸服下。伤口腾起几缕黑烟,皮肉迅速收口结痂。 乐进忽然开口:“幸好张绣不是吕布。” 郭嘉递还瓷瓶,再转向荀攸:“先回许都。” 荀攸盯着他:“你逍遥宗,就没有克制经纬宗、太一宗的法子?” “经纬宗执道门九宗牛耳。”郭嘉迎着他的视线,“嘉不是陈宫对手。至于贾诩……程昱师弟与他同出一宗,或许有办法。” 许都,国丧缟素未除。 郭府闭门谢客。 这一日,程昱领蒋济、刘晔立在阶前,符纸化鹤飞入,半晌大门方启一缝。 庭院里,郭嘉裹厚衾靠于竹榻,面白如纸。 “郭师兄,”程昱跨步上前,“你还要躲到几时?你不在,道门大计裹足不前,权柄尽落士族之手。” 郭嘉咳了两声,声气虚浮:“主公丧子之痛,皆因嘉起。眼下情势,岂敢现身。” “养伤便养伤,”程昱盯着他,“韬晦,也要有个限度。” 他目光扫向刘晔。 刘晔会意,拱手:“淮南袁术僭越称帝,荀令君献策主公,请朝廷加封吕布,以分吕袁之势。主公特命晔来,问师兄之意。” “可。”郭嘉略一沉吟,“回奏主公:稍后,可再加封小沛刘备,制衡吕布。” “这般驱狼吞虎,”程昱皱眉,“陈师兄岂会看不透?” “若我等不献此计,”郭嘉放下手中竹简,“荀令君便要疑心我等暗通陈师兄了。” 程昱呼吸骤然一重,袖中拳攥紧:“兖州血战!我等与陈宫、貂蝉、李肃以命相搏,方将吕布赶出兖州……如今,竟到了这般田地!” 蒋济低声接话,语带不甘:“郭师兄屡立大功,却不得入朝为官。眼下局面,我道门弟子已落下风。”他转向程昱,“便连程师兄,不也被‘镇守鄄城’之名外放。” 郭嘉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当年洛阳太学废墟三教论道,贾文和断言,我等终将沦为士族掌中利器。”他声音沉了下去,“如今看来,荀令君……确是我等大敌。” 他顿了顿。 “许都这棋盘上,还有个佛门怀空。不得不防。” 言罢,他目光移向院墙:“此刻,你三人联袂而来的消息……怕已递到荀令君案头了。” 程昱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我等……该如何?” “等。” 郭嘉合上眼,靠在榻上。 “有陈宫、贾诩在,曹公……便仍需借重我等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