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很窄,正对七王爷府后门。小巷尽头有一棵树,树上栖了许多乌鸦,黑乎乎一大片。 夏风站在门外,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计划在燕无双带香水殿上认亲前让七王爷告诉无来,当时在万花洞有三个孩子,香水只是其中之一,暗示有可能弄错。 如此,燕无双让无来作为人证时,只要无来稍有犹疑,他便当堂指出燕无双找个假的私生子来诓骗国君,其用心险恶,让国君对燕无双心生怀疑,再请命查清香水真正身份,既获得名正言顺处理此事的资格,又可争取到充足的时间,还能保全香水性命。 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天外宫竟然在这个时候刺杀香水。 他既承诺了吴去,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可如此一来,香水便从燕无双手上到了他的手上,届时上殿面君的就成了他,把他之前的谋划全盘推翻。 好在七王爷将此事暂时按了下来,并挤兑燕无双去查找香水下落,这才没让事情坏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接下来他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找到真正的私生子,要么坐实香水的身份。 但第一条想在短时间内完成绝不可能,那么就只能选择第二条。 可是,最关键的人证无来会乖乖配合吗?对这样一个无亲无故无欲无求身在六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和尚,有什么法子可以要挟他就范呢? 夏风自己并未意识到,在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否定了香水是私生子的可能。 “你在想什么?” 吴去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想你会不会揍我。”夏风没回头,“我答应你护他周全,却没做到。” “可你在关键时刻救了他。”吴去也看向那群乌鸦。 夏风转头看他:“你不怪我?” “该怪的是我自己。”吴去幽幽道,“以后我不会再丢下他不管,随便把他的性命交给别人。” 我是“别人”? 夏风在心里问。 “凶手查的如何?”吴去没察觉自己话中问题。 夏风欲言又止。 吴去视线从乌鸦那边转到夏风脸上:“是谁?” “天外宫。”夏风没说是千心,但除了千心,谁还能指使铃师。 吴去盯着夏风的眼睛:“你确定?” “确认无误。”夏风艰难回答。他当然知道这个答案对吴去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瞒他。 吴去沉默。千心要杀香水,原因只能是他。 小巷尽头,不知从哪儿窜出一条大黑狗,朝天狂吠。乌鸦受惊,扑棱翅膀呼啦啦飞走,剩光秃秃的树枝晃来晃去。 雪花毫无征兆洒落,凝在发丝间,睫毛上,化成水。 不知过了多久,吴去问:“如果不做苍穹山庄庄主,你想去哪儿?会做什么?” 夏风没有马上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两人肩上积了一层薄雪,才开口: “尝遍世间所有美酒哪怕醉的不省人事。拥着心爱的姑娘入眠不管别人怎么议论。去琴月北蛮这些外邦看一看……” 乌鸦羽毛黑如墨汁,给焦黄的树枝涂上更加沉重的颜色。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这辈子,只要我还活着,我永远都是苍穹山庄庄主。” 是苍穹山庄庄主,就意味着必须承担“庄主”二字所承载的力量、责任、荣辱,还有苍穹山庄上下几千条性命。 就意味着做事要三思后行,要顾全大局,不能随心而动。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正的随心所欲。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你舍得放弃一些别人不愿放弃的东西。 “众生皆羡慕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可若没人种树没人采茶,又哪来的如此闲情美景。而我,愿做那种树采茶之人。” 两人不再说话,雪花扬扬洒洒,将看不见的尘埃裹进怀里,让一切看起来那么洁净清新,仿佛世界从来都是这般美好。 一整夜,香水都把着吴去的胳膊,时不时说几句“东家别走,东家别丢下我”之类的梦话。 吴去默默望着他,好像在看儿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也如这般搂着师娘不肯松手,只因师娘一句:“终有一日缘尽人散。” 那时的他便预感到了离别吧!所以即便被师父责骂也要成日里粘着师娘。 香水呢?他是否也预感到了什么? 一夜风过,昨日的薄雪已被吹尽,了无痕迹。 香水被罚扫院子。虽然地上没有雪,只有少许枯叶,他还是规规矩矩的拿起扫帚。 吴去一早就出去了,去见无来。 无来就住在七王爷府,与空明师太一墙之隔。七王爷特意安排他与空明师太见过一面。 吴去见无来前也去见了空明师太了解当年发生的事。 七王爷对吴去的行为持默许态度,当是希望借吴去的手查明真相。是以吴去毫不迟疑,开门见山。 “你便是无来,香水口中的黑脸伯伯?” 无来看着眼前这个原本面相丑恶如今俊美无双被香水认作东家誓死追随的年轻人,忽略掉那语气中的不善。“正是贫僧。” “你护他救他这么多年,为何在被问及他身份时犹豫了?”吴去紧紧盯着无来的眼睛,“难道你认为他不是?” “贫僧——”无来噎住,不知如何回答。 吴去:“无相大师亲口告诉你香水是国君的儿子,你亲手从无相大师手里接过来香水是不是?” 无来面色戚然:“是。” 吴去:“你亲自将他放到那对夫妻门外亲眼看着他们收养了他是不是?” 无来:“是。” 吴去:“香水七岁那年也是你亲手把他从洪水里救出来是不是?” 无来点头:“是。” 吴去:“你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后关键时刻护他性命是不是?” 无来依然只有一个字:“是。” 吴去:“你向空明师太询问过花斑形状,也亲自验证了香水手臂上的确有花斑,是不是?” 无来再次点头:“是。” “那你为何犹豫?”吴去声调陡然拔高。 “他!他!”无来一惊,答案呼之欲出。 吴去呼出一口气:“你在掩盖什么?” 无来捻动佛珠的手略略颤抖:“贫僧不能说。” 吴去紧接着一句话彷如五雷轰顶,让无来光秃秃的脑壳瞬间盈满汗珠。 “你看到了他后背!” 无来张着嘴,控制不住结巴:“施,主,也,知,知道?!” 吴去:“你还向空明师太求证了那宫女身上并没有相同的东西。” 无来痛苦的捧住脑袋:“是。”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