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七九年,我骑着老旧的自行车麻麻亮就起身去一中读书。 不知哪个坏蛋把一个玻璃瓶打碎在地上,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迟了,自行车泄了气不肯跑了。 满头大汗推着车子一边跑一边计算时间,唉唉唉,怎么赶也赶不上早自习了。 前几天班主任还夸奖我:五十里外的张必成都没有迟到过,你们住城里的怎么就迟到了? 当然班主任的目的主要是教育那几个经常迟到的,但我还是很满足。 但今天非迟到不可了,妈的那个砸碎玻璃瓶的! 终于大汗淋漓地到了会宁城那个修车子补胎的地方,老头一看我是穷学生就伸手说: “先付钱,一毛分钱。” 学生名声不好啊,怎么是先给钱后补胎呢? 我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很久,只找到五分钱,红着脸递给老头说: “您能不能先补胎,下一周给你补五分钱。” 老头没接,挥挥手摇摇头离开了。 “老……爷爷,给我补了吧。” 我一般不会这么喊的,父亲说我口笨,不会喊叔叔爷爷奶奶的,但今天为了五分钱毫不犹豫就喊了。 但喊爷爷没用,老头不吃这一套,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去旁边和棋友下棋去了。 一旁学补胎的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少年急忙跑过来低声说: “赶紧过来我给你补,你背着身挡住我父亲不要让他看见。” 我身不由己背过身挡住老头的视线,就看到少年急急忙忙给我补胎,这少年带着一顶破旧的男孩帽子,头发特别长,脑后露出很长一缕。个头比我矮一头,脸上满是油污,看起来就是个不合格的学徒。 一身衣服也是男孩的,也是一身油污,呵呵,看起来和我一样是个不讲卫生的。 牙齿倒是很洁白,眼睛很大,眉毛和书上说的一样:很好看的两个月牙! “学徒”忙得满头大汗,总算是完工,我一边推自行车一边拿出五分钱,“学徒”红着脸挥挥手: “拿着喝水去吧!” 没要。 我非常感激,一边上车一边喊: “以后会还你一毛钱的。” 我的声音很大,老头回头一看大声骂一句: “春梅,你这女儿怎么不收钱?五分钱也是钱啊!” 春梅?女儿? 我神差鬼使下车,望一眼正拿下帽子擦汗的“学徒”,嗨,还真是一个姑娘! 周六回家,拿着借来的五分钱到了补胎的地方,一看老头不在,我拿出一毛钱交给姑娘,姑娘摇摇头: “不要了吧,你拿去用。” 我楞了一下,丢下一毛钱就要走,姑娘喊: “其实我们每天还可以的,不差这一毛钱,你拿走可以买书。” 我没有拿,但不知为什么心中忽然滋生出一股莫名的情愫。 “好姑娘,我好像爱上你了!” 周一返校,我鬼差神使走了一段弯路,在姑娘父女补胎的地方放缓速度一步三回头地缓缓走过。 此后这条路线成了我永恒的必经之路,一直到现在路过那里还要在已经改变了十几次面貌的补胎的地方看几眼,停留一下。 高考结束,英语考了十一分,总分缺二分,父亲想让我补习,我却被村里一个煤矿工人一个月二十八元钱的工资所吸引去了煤矿。 父亲总是说我年龄大了要我回家说媳妇,我总说自己还小不肯,但心中有一个声音日夜都在说: “够一千元就去会宁找那个补胎的,那个老头很爱钱,没钱无用。” 省吃俭用二十八个月终于有了一千元,立即请假回家。 到会宁城补胎的地方一看,那里已经改造成了一栋楼,补胎姑娘找不到了。 我疯子一样在会宁城里乱跑,苍天开眼终于在城南一座老式屋檐下看到了那个姑娘,他父亲在相距三十步的地方,两人各有一个补胎的摊子,看来姑娘已经出师另起炉灶了。 我的心好一阵狂跳,慢慢靠近姑娘低声问: “我是三年前那个补胎的,我……我我我……” 姑娘仍然带着男孩帽,无比美丽的两眼无比好看地闪闪: “你怎么了?” “我说三年前那个补胎的学生是我。” “怎么了?补胎的学生?补胎的学生很多啊,我怎么会记得你?” “没有给一毛钱的那个,那个就是我。” 姑娘“噗嗤”笑出声来: “没给一毛钱缺一毛钱的也很多,我怎么会记得?” 我愣住,很久才以天大的勇气说: “我想娶你!” “啊?” 姑娘一步跳出很远,望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起来: “我们不认识,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我是认真的。” 姑娘忽然严肃起来: “我已经有对象了。” “不行!” 我近乎疯狂地喊,那时的我,脸色很可能很难看,如果她的对象在我面前,我很可能做傻事上前轰一拳。 “小声点。如果你是认真的,我也认真地告诉你我们必不可能。” “为什么?我……我我我?……我有钱!” 我拿出一千元丢给姑娘,姑娘一蹦子跳出好远,紧接着一溜烟不见了。 等我清醒,就见姑娘父亲恶狠狠地站在眼前两眼冒火盯着我: “再耍流氓我就告诉派出所。” 我并不怕因为这事上派出所,但姑娘去了什么地方不知道,此行的任务也算是失败了。 忽然望救星一样看着老头: “老……叔叔,我喜欢她。” “已经告诉你她有对象了。” “我有钱。” “滚!” 我流着泪颤抖着捡起一千元递向老头,老头恶狠狠地一巴掌拍过来,一千元雪片一样散开落在地上。 老头收拾了他们两个的东西绑在自行车上,口角咬着半截旱烟缓缓上车,在我仇恨又悲哀的目光中消失在人群中。 我决心天大,决定住在旁边的一家客栈里,每天来这里找我心中的春梅。 但连续十三天都不见春梅父女来,只好满怀失望地离开。 我那时很傻,后来才知道姑娘父女第二天就转移了地方,可我还傻傻地在那里等。 在家里住了三天,父亲不断地念叨给我说对象,说谁家的姑娘很老实,谁谁谁的女儿长得很不错,谁家谁家的姑娘干活一个顶三,但我心中有春梅,天仙女给我都不要。 本想多住几天,可禁不住父亲唠叨只好提前离开。 又在会宁城那个靠近补胎的客栈住了四天,最后失望地离开,一路走一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