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雨部位于天河之畔,宫阙连绵,水汽氤氲。 吴夲和侯陨赶到时,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仙官。有司雨部的龙族将领,有药王殿的仙医,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各部仙吏。见到两位帝君,众人纷纷让开道路,只是眼神中透着好奇与忧虑——悟道宫之事尚未传开,但天庭高层的紧张气氛,已经让嗅觉敏锐的仙官们察觉到了什么。 “情况如何?”吴夲问迎上来的司雨部副统领。 副统领是位青面龙将,此刻满面愁容:“龙王已经昏迷三个时辰了。药王殿三位殿主轮番诊治,都查不出病因。只说龙王体内气机混乱,五行颠倒,像是……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吴夲皱眉。龙族修水行之道,最重心境平和,极少有走火入魔的先例。 “带我去看。” 两人被引至龙王寝宫。 寝宫内水汽更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腥,是……血雨的气息。 司雨龙王躺在寒玉床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身体——原本覆盖全身的青金色龙鳞,此刻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肤。脱落的龙鳞散落床边,每一片都失去了光泽,暗淡如瓦砾。 药王殿的三位殿主正围在床边,低声讨论。见到吴夲,为首的白发殿主连忙躬身:“仁德帝君,您来得正好。龙王这病……蹊跷。” “怎么说?” “脉象紊乱,气机逆行,五脏六腑皆有损伤。”白发殿主捋须道,“按常理,这应是走火入魔之兆。但龙王的识海平静,神魂稳固,并无心魔入侵的痕迹。而且……” 他顿了顿:“龙王昏迷前,正在布雨。按天条章程,今日辰时三刻,应在南瞻部洲东部降甘霖三寸。龙王一贯严谨,从未出错。但今日,雨却下在了……北俱芦洲西部,而且不是甘霖,是血雨。” 血雨。 吴夲心头一沉。 天降血雨,在凡间是不祥之兆。而在天庭,这意味着司雨之神失去了对“雨”的掌控,甚至可能……失去了天道的认可。 “我能看看吗?”吴夲问。 “自然,自然。”三位殿主让开位置。 吴夲上前,先观气色,再诊脉象。 确实如殿主所言,脉象混乱如麻,气机在体内横冲直撞,完全失去了龙族水行功法的柔顺圆融。但奇怪的是,龙王的丹田气海依旧充盈,神魂也安好——这不像是受伤或入魔,倒像是…… “像是身体在抗拒什么。”侯陨忽然开口。 吴夲转头:“师兄也看出来了?” “嗯。”侯陨走近,盯着龙王脱落的龙鳞,“这些鳞片,不是自然脱落,是被……排斥出来的。” “排斥?” “对。”侯陨伸手拈起一片龙鳞,玄黑之气渗入感应,“鳞片中残留着龙王的气息,但这气息很‘痛苦’——它不愿再待在这具身体里,所以自行脱落。” 吴夲凝神细看,果然。 每一片脱落的龙鳞,边缘都参差不齐,像是被强行撕扯下来。而龙王皮肤上的伤口,也不是鳞片脱落造成的撕裂伤,而是……排斥反应导致的溃烂。 “这病症,我好像在古籍里见过。”吴夲沉吟道。 “《青囊经》补遗篇,”侯陨接话,“‘天道失衡,则万物悖逆。司天职者,首当其冲。’” 吴夲眼睛一亮:“对!是‘天道症’!” 三位药王殿主面面相觑:“天道症?那是什么?” “不是病,是……天罚。”吴夲缓缓道,“司雨龙王执掌行云布雨之职,本是与天道沟通的桥梁。但若长期机械执行天条,失去了对天道的感应,甚至违背了天道的本意,身体就会产生排斥——龙鳞脱落,行雨出错,都是身体在警告:你已偏离了‘道’。” 白发殿主恍然:“所以龙王不是病了,是……道心出问题了?” “可以这么说。”吴夲点头,“但比道心问题更严重。这是身体层面的排斥,意味着天道已经不再认可他作为司雨之神的资格。”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失去天道认可,对一位执掌天职的神祇来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那……能治吗?”副统领颤声问。 “试试。”吴夲没有把话说满,“但需要侯陨师兄协助。” 侯陨点头:“怎么治?” “逆五行针法。”吴夲道,“龙王修水行,水主润下,本该柔和顺畅。但如今天道排斥,水行逆乱,需以‘逆五行’之术强行疏导——金生水,但亦可克水。我要以金针为引,先破后立。” 他从怀中取出针囊,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七十二枚金针。 “师兄,你的肃清之道,最擅破障。我需要你以剑气护住龙王心脉,防止金针入体时,逆乱的水行之气冲击心脏。” “明白。”侯陨并指如剑,指尖凝聚出一缕纯白剑气,轻轻点在龙王胸口。 剑气化作细丝,渗入体内,在心脉周围形成一层护罩。 吴夲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枚三寸长的金针。 针尖寒光闪烁,针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这是师门传承的“破障针”,专治气机壅塞、五行逆乱之症。 他凝神静气,找准龙王胸口膻中穴,一针扎下。 针入三寸,龙王身体剧震! 原本昏迷的龙王,忽然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浑浊,口中发出痛苦的嘶吼。 “按住他!”吴夲急喝。 副统领和几位龙将连忙上前,按住龙王四肢。 吴夲手下不停,又取出五枚金针,分别扎向龙王双手劳宫、双足足心、头顶百会。 这是“五心针”,封住五心,可定神魂。 龙王挣扎渐弱,但眼中的痛苦更甚。 吴夲能感觉到,针入体内后,遇到了强大的阻力——那是逆乱的水行之气,在疯狂抵抗金针的疏导。 “师兄,加力!” 侯陨点头,剑气催动,护罩收缩,将逆乱之气强行压制。 吴夲趁机再下九针,分别扎在龙王任督二脉的九个要穴。 针阵成型的瞬间,龙王体内传出一阵“噼啪”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脱落的龙鳞处,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水。 腥臭扑鼻。 “这是……”副统领惊道。 “郁结之血。”吴夲沉声道,“龙王体内积压的郁结之气,已经深入血脉。现在被金针逼出,是好兆头。” 他继续运针。 每一针落下,都精准无比,力度、角度、深度,分毫不差。医道太极图在他识海中缓缓旋转,青玄二气通过金针渡入龙王体内,一边疏导逆乱之气,一边修复受损经脉。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 逆五行针法,顾名思义,是逆着五行相生的顺序施针。水本生木,但吴夲却以金克水,以火炼金,以土掩火,以木破土,以水润木——完全颠倒的循环。 稍有不慎,就会导致龙王五行彻底崩溃,身死道消。 但吴夲的手,稳如磐石。 他在赌。 赌龙王对“初得道时喜悦”的记忆,还在。 赌那份喜悦,能唤醒龙王与天道最初的共鸣。 一个时辰过去了。 吴夲额头渗出汗珠,脸色渐渐苍白。 侯陨也好不到哪里去,维持剑气护罩需要消耗大量心神,他的嘴唇已无血色。 而龙王,依旧在痛苦挣扎。 黑色的血越渗越多,染红了整张寒玉床。 “帝君……”副统领声音发颤,“还要多久?” 吴夲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逆五行针法,他在人间只对凡人用过一次,那次救的是一个练功走火入魔的修士。但龙王是司雨之神,修为境界天差地别,能否成功,全看天意。 又一炷香过去了。 就在吴夲几乎要坚持不住时,龙王体内的抵抗,忽然减弱了。 不是消失了,是……转变了。 逆乱的水行之气,开始顺着金针的引导,缓缓流转。 虽然依旧滞涩,但至少……动起来了。 “有转机!”侯陨眼神一亮。 吴夲精神一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针囊上。 精血渗入金针,针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金光! “龙王!”吴夲沉声喝道,“回想起来!回想你第一次感应到雨,第一次掌控云,第一次为苍生降下甘霖时——那份喜悦!” 声音如钟,直入龙王识海。 龙王浑浊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他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雨……雨……” “对,雨!”吴夲引导,“不是天条规定的雨,是你心中想降的雨!是久旱逢甘霖的雨,是润物细无声的雨,是……属于你司雨龙王的雨!” 龙王眼中的清明,越来越多。 他身上的黑色血水,渐渐变成了淡金色。 脱落的龙鳞处,开始长出细小的、新生的鳞片——不再是青金色,而是……透明的,如水晶般剔透的鳞片。 “我……”龙王缓缓开口,“我想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千年前……我还是一条小河里的蛟……那一年大旱,河水干涸,两岸百姓跪地求雨……” “我修为尚浅,化龙无望……但看着那些百姓,看着干裂的土地,看着枯死的庄稼……我不甘心。” “于是我拼尽修为,逆天行雨。” “那场雨很小,只下了半个时辰,只润湿了十里土地……我为此元气大伤,差点魂飞魄散。” “但雨停后,我听见了……听见了百姓的欢呼,听见了庄稼拔节的声音,听见了……天地间的喜悦。” 龙王眼中,流下两行泪。 淡金色的泪。 “那一刻,我明白了。司雨不是职责,是……心意。感应苍生所需,回应天地所唤,这才是……雨的道。” 话音落。 龙王周身金光大盛! 新生的透明龙鳞迅速生长,覆盖全身。脱落处的伤口愈合,溃烂的皮肤恢复光泽。他缓缓坐起,原本惨白的脸色变得红润,眼中的浑浊尽去,只剩下清澈与……喜悦。 “我……回来了。”龙王轻声道。 他看向吴夲,深深一拜:“谢帝君救命之恩,更谢帝君……点醒之恩。” 吴夲松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差点倒下。 侯陨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只是消耗过度。”吴夲勉强站稳,看向龙王,“龙王现在感觉如何?” 龙王闭目感应片刻,睁眼时,眼中满是惊喜:“从未如此好过!体内气机顺畅,与天道的感应……比三千年前初得道时,更加清晰!”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云雾。 云雾变幻,时而化作甘霖,时而化作雪花,时而化作朝露——完全随心所欲,不再受天条刻板规定的束缚。 “这才是真正的司雨之神。”侯陨点头。 三位药王殿主看得目瞪口呆。 白发殿主喃喃道:“逆五行针法……老夫只在古籍里见过记载,没想到真有施展的一天。仁德帝君,您的医术……已近乎道矣。” 吴夲摇头:“不是医术,是医道。医术治身,医道治心。龙王之疾不在身,在心。心结解开,疾自愈。” 龙王再次拜谢。 这时,宫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龙兵匆匆进来,急报:“统领,不好了!天河……天河倒流了!” “什么?”众人大惊。 天河倒流,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吴夲和侯陨对视一眼,都想到了什么。 “去看看。” 众人赶到天河畔时,只见原本自西向东流淌的天河,此刻竟然逆流而上!河水倒卷,浪涛冲天,许多沿河的宫殿楼阁都遭到了冲击。 更诡异的是,倒流的天河水中,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在游动——那不是鱼虾,是……怨魂。 “是悟道宫的血池。”侯陨沉声道,“怪物被净化后,血池中的怨魂解脱,但它们无处可去,只能顺着地脉流动。天河与地脉相连,所以被影响了。” “那怎么办?”司雨龙王急道,“天河倒流,会冲击天庭根基!” 吴夲看着河中游动的怨魂,忽然道:“让它们往生。” “往生?这么多怨魂,如何往生?” 吴夲看向侯陨:“师兄,还记得师尊最后的话吗?送它们往生。” 侯陨明白了。 他踏前一步,肃清之剑再现。 但这一次,剑不是用来斩杀,是用来……超度。 “以肃清之名,斩断执念;以仁德之心,指引往生。”吴夲也出手,医道太极图浮现,青玄二气笼罩天河。 两人合力。 肃清剑气斩断怨魂的执念、怨恨、不甘;医道太极以生机引导,为它们打开轮回之路。 河中怨魂,一个个解脱,化作流光,投入太极图打开的通道。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随着怨魂减少,天河倒流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最终,当最后一个怨魂往生,天河恢复了平静。 河水重新顺流而下,浪涛平息。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天庭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劫。 一场由内而外、由古至今的大劫。 “结束了……”司雨龙王长舒一口气。 吴夲却摇头:“还没有。” 他望向凌霄殿方向:“梦惑虽擒,但天规律僵化的问题还在。今日龙王得天,明日可能就有其他仙官失道。若不能从根本上改变……” 话未说完,一个天将匆匆赶来。 “二位帝君,陛下有请。” “何事?” 天将神色复杂:“天规司弹劾……弹劾仁德帝君擅用禁术,扰乱天庭秩序。” 果然来了。 吴夲和侯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刚解决大患,就有人跳出来摘桃子、扣帽子。 这天庭,病得真不轻。 “走吧。”吴夲整理衣袍,神色平静,“去会会那些……‘规矩’的守护者。” 医道之路,从不是一帆风顺。 有病人,就有病根。 有病根,就得挖。 哪怕……要挖到某些人的痛处。 天河畔,风起。 新一轮的较量,即将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