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镇魔窟时,已是子夜。 吴夲和侯陨回到天牢入口,太白金星还在那里等候。见到两人安然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如何?” “有收获,也有疑惑。”吴夲简略讲述了镇魔窟内的见闻,“三位魔尊承认了与梦惑的交易,但他们是被蒙骗的。真正的问题在悟道宫——那里可能是郁结之气的源头。” 太白金星脸色一变:“悟道宫?那可是禁地!” “所以需要大师兄的许可。”吴夲道,“太白师兄,麻烦你通禀一声,我们想面见陛下。” 太白金星迟疑片刻,点头:“好。你们先回济世宫休息,我去禀报。不过……此时已近丑时,陛下可能已经歇息了。” “无妨。”侯陨道,“此事关乎天庭存亡,等多久都值得。” 太白金星不再多说,化作金光离去。 吴夲和侯陨回到济世宫时,任二举和三红还在等候。见到两人疲惫但平安归来,三红立刻端来热茶,任二举则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药膳。 “师父,师伯,先吃点东西。”任二举关切道,“镇魔窟一行,想必消耗极大。” 吴夲接过药膳,确实感到腹中空空,真元亏虚。连续数日的高强度探查、战斗、谈判,即便以帝君之能也感到了疲惫。 侯陨倒是没说什么,默默吃着药膳,但额角的汗珠暴露了他的真实状态——对抗魔尊威压,比想象中更耗心神。 饭毕,吴夲调息片刻,恢复了七成真元。侯陨则闭目打坐,周身玄黑之气流转,将侵入体内的魔气一丝丝逼出。 三红在旁边小声问任二举:“夫君,镇魔窟里……可怕吗?” 任二举摇头:“我未进去,但听值守的天将说,光是外泄的魔气,就让他们心神不宁。若非师父和师伯及时出来,他们恐怕都支撑不住。” 吴夲睁开眼,轻声道:“可怕的不止是魔气,是真相。” 他将镇魔窟中的见闻,择要告诉了两人。 当听到三位魔尊本是洪荒生灵,因鲲鹏之死堕入魔道,任二举和三红都震惊不已。当得知悟道宫可能是郁结之气的源头,两人的脸色更是凝重。 “难怪天庭这些年怪事频发……”任二举喃喃,“原来病灶在悟道宫。” “可是,”三红疑惑,“悟道宫不是初代仙的悟道之地吗?怎么会变成……”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吴夲看向窗外,“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弄错了什么。” 天色将明时,太白金星回来了。 “陛下召见。”他的脸色不太好,“但在那之前……有天规司的人拦路。” “谁?”侯陨皱眉。 “司律仙君。”太白金星苦笑,“他说,悟道宫是禁地,没有天规司三位司命联署,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就算陛下下旨,也需要走流程——至少要七日。” “七日?”吴夲霍然起身,“七日足以让梦惑毁灭所有证据!” “我知道。”太白金星道,“所以陛下让你们直接去凌霄殿,当面说清利害。司律仙君和其他两位司命,也会到场。” “那就走吧。”侯陨已起身。 四人匆匆赶往凌霄殿。 殿内灯火通明。 玉帝端坐御座,冕旒未戴,只穿着常服,显然也是临时被叫起。殿下,天规司三位司命都在,除此之外,还有几位重要司署的主官——司雨部龙王、药王殿殿主、工部尚书,以及……惑心司的梦惑仙君。 梦惑依旧穿着七彩长袍,面带微笑,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参见陛下。”吴夲和侯陨行礼。 “免礼。”玉帝抬手,“说说吧,镇魔窟中发现了什么。” 吴夲将经过详细禀报,只是隐去了鲲鹏之死的细节,只说是上古恩怨。当说到悟道宫可能是郁结之气的源头时,殿内一片哗然。 “荒谬!”司律仙君第一个反驳,“悟道宫乃初代仙悟道圣地,怎会是什么郁结源头?仁德帝君,你莫要听信魔尊一面之词!” 司刑仙君也道:“魔尊被困三千年,心怀怨恨,编造谎言离间天庭,也是可能的。” 司罚仙君虽未说话,但眼神中的怀疑显而易见。 吴夲平静道:“三位司命,魔尊之言或许不可全信,但证据不会说谎。” 他取出照妖镜,注入真元。 镜面泛起青光,浮现出镇魔窟中的景象——血池、石柱、魔尊,以及最后那幅悟道宫的影像。 尤其是血池底部的管道,和管道中流动的暗红色液体,看得殿内众人触目惊心。 “这些管道,材质、工艺,都是天庭工部的手法。”吴夲指向工部尚书,“李尚书,你可否认得?” 工部尚书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此刻额头冒汗,结结巴巴道:“这、这……看起来确实像是工部的手艺,但、但也不能确定……” “那就查。”侯陨冷声道,“查工部近三百年的所有工程记录,看看有没有与悟道宫、镇魔窟相关的项目。” 李尚书脸色更白了。 “还有,”吴夲看向梦惑,“梦惑仙君,你三百年前进入镇魔窟,借用血池之力研究心魔。这事,你可否认?”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梦惑。 梦惑依旧面带微笑:“认。下官确实去过镇魔窟,但那是为了研究如何疏导心魔,预防郁结之患。下官所做的一切,都有天规司的批文。” 他看向司律仙君:“司命大人,当年那份批文,可还在?” 司律仙君点头:“在。梦惑仙君的研究申请,确实经过天规司批准。而且每十年,他都会提交一份研究报告——这些报告,天规司都有存档。” “那就把那些报告也拿出来。”吴夲道,“看看梦惑仙君这三百年的研究,到底研究出了什么。” 梦惑的笑容微僵,但很快恢复:“仁德帝君想看,自然可以。不过那些报告涉及惑心司秘法,需要陛下批准。” 玉帝终于开口:“准。” 一个字,定下了调子。 太白金星立刻道:“臣这就去调取。” “还有,”玉帝看向吴夲,“你刚才说,悟道宫可能是郁结之气的源头。有何依据?” 吴夲将照妖镜中的悟道宫影像放大:“三位魔尊感应到,血池抽取的力量,最终都汇聚到了这里。而且这个符文——” 他指向悟道宫门上的古老符文:“与郁结之晶上的符文,同出一源。” 众人凝目看去。 确实,那符文虽然古老、复杂,但结构、笔法,都与郁结之晶上的七彩符文有七分相似。 “不止如此。”侯陨补充,“我们在天牢发现的那些管道,最终也都指向悟道宫方向。虽然中途被隐匿,但用破障令追踪,终点都在那里。” 司律仙君皱眉:“就算如此,悟道宫也是禁地。按天庭律例,进入禁地需三位司命联署,还需经过七日核查……” “七日之后,证据可能就没了。”吴夲打断他,“司命大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因为死守规矩而错失良机,导致天庭大患,这责任谁来担?” “你……”司律仙君语塞。 “好了。”玉帝抬手制止争论,“此事确实紧急。但天规律例也不可废。”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朕特设‘天庭特察使’一职,由吴夲担任,侯陨辅之。特察使有权调查天庭任何司署、任何禁地,遇阻挠者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先斩后奏! 这是何等权柄? 司律仙君急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此例一开,日后人人效仿,天庭规矩将荡然无存!” “那就只此一次。”玉帝看着三位司命,“规矩是为人服务,不是为束缚人。如今郁结之气已蔓延至天庭各部,若不及时根除,后果不堪设想。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他顿了顿:“三位司命若仍不放心,可派一人随行监督。但……不得干预调查。” 司律仙君与其他两位司命对视,最终咬牙道:“那臣亲自随行!” “可以。”玉帝点头,“太白,拟旨。即刻生效。” “遵旨!”太白金星躬身领命。 玉帝又看向梦惑:“梦惑仙君,你的研究报告,三日内必须全部交予特察使。若有隐瞒……严惩不贷。” 梦惑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但他还是躬身:“臣……遵旨。” “都退下吧。”玉帝挥手,“吴夲、侯陨,你们留下。” 众人行礼告退。 殿内只剩下三人。 玉帝从御座上走下,来到两人面前。 “这次,朕把重注压在了你们身上。”他轻声道,“特察使的权力,是天庭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你们若用得好,可破局;若用得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大师兄放心。”吴夲郑重道,“我们定不负所托。” “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玉帝摇头,“是你们要面对的东西……可能比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望向殿外,目光深邃:“悟道宫的秘密,朕其实知道一些。” 吴夲和侯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大师兄知道?” “知道一点。”玉帝缓缓道,“但知道的不多。因为那个秘密,只有历代天帝口口相传,不录于文字。” 他顿了顿:“初代仙确实在悟道宫留下了东西。不是宝藏,不是秘法,是……一具尸骸。” 尸骸? “谁的尸骸?”侯陨问。 “不知道。”玉帝摇头,“历代天帝传下的口谕中,只说那是‘不可名状之物’,是初代仙从混沌深处带回的。他们说,那具尸骸蕴藏着终极的‘道’,但也蕴藏着终极的‘恶’。” “所以他们将尸骸封印在悟道宫最深处,设下重重禁制,禁止任何人靠近。因为他们害怕——害怕有人被那尸骸诱惑,堕入魔道;也害怕尸骸本身……苏醒。” 吴夲忽然想起三位魔尊的话。 初代仙炼化鲲鹏,是为了突破最后一步,成为真正的“天道”。 难道…… “难道那尸骸,就是他们想要成为的‘天道’?”他脱口而出。 玉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或许吧。但更可能的是,那是比‘天道’更古老、更恐怖的东西。”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所以,进入悟道宫后,千万小心。不要被任何东西诱惑,不要相信任何声音,更不要……触碰那具尸骸。” “若那尸骸就是郁结之气的源头呢?”侯陨问。 “那就封印它。”玉帝眼中闪过决绝,“用你们所有的手段,封印它。若封印不了……”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若封印不了,就毁了它。哪怕……毁了悟道宫,毁了半个天庭,也要毁掉它。” 吴夲心头一震。 毁掉悟道宫,毁掉半个天庭? 那要死多少人? “大师兄……” “这是最后的手段。”玉帝苦笑,“朕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你们要做出选择。” 他看向吴夲:“医者仁心,但也要懂得取舍。救该救的,弃该弃的——这是医道,也是天道。” 吴夲沉默。 救该救的,弃该弃的。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但若真到了那一刻……他该如何选择? “好了,去吧。”玉帝转身,“太白会带你们去取特察使的印信。司律仙君会在宫外等你们,他虽古板,但正直。必要时候,或许能帮上忙。” 两人躬身行礼,退出凌霄殿。 殿外,司律仙君果然在等候。 他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还是拱手:“二位帝君,老夫奉命随行监督。但丑话说在前头——若二位行差踏错,老夫必如实禀报,绝不容情。” “这是自然。”吴夲道,“有司命大人监督,我们行事也更稳妥。” 司律仙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太白金星很快取来了特察使的印信——一枚纯白色的玉牌,上面刻着“特察”二字,背面则是玉帝的私印。 “这枚玉牌,可开启天庭所有禁制,可调阅所有档案,可命令任何司署配合。”太白金星郑重道,“但只能用一次。用完后,玉牌会自毁。” “一次足够了。”吴夲接过玉牌,入手温润,隐有龙吟。 “另外,”太白金星压低声音,“陛下私下交代,若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可捏碎玉牌——里面封存了陛下的一击之力,可保你们一命。” 吴夲心头一暖,郑重收好。 “走吧。”侯陨看向悟道宫方向,“是时候……揭开真相了。” 四人化作流光,直飞悟道宫。 路上,吴夲忽然想起一事,传音问侯陨:“师兄,你觉不觉得,梦惑今日的表现……太过镇定了?” 侯陨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他明知道我们要查悟道宫,却没有任何阻拦,甚至主动提供研究报告。”吴夲道,“这不正常。要么,他早已毁灭了所有证据;要么……悟道宫里,有他准备好的陷阱。” 侯陨沉默片刻:“那就更要小心了。” 他看向前方的司律仙君:“这老顽固,说不定还能当个探路石。” 吴夲苦笑。 师兄这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悟道宫位于天庭最东方,靠近天河源头。 这里常年云雾缭绕,仙气浓郁得几乎化液。宫殿通体纯白,巍峨壮观,但奇怪的是,宫门前的台阶上,却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四人落在宫门前。 司律仙君取出天规司的令牌,按在宫门上。令牌亮起金光,但宫门纹丝不动。 “果然需要特察使的印信。”他看向吴夲。 吴夲取出白玉牌,也按在宫门上。 玉牌触碰到宫门的瞬间,整座悟道宫都震动起来! 宫门上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七彩流光沿着纹路蔓延。最终,在一声沉重的轰鸣中,宫门……缓缓打开了。 门内,是一片纯白。 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悸。 “进去吧。”吴夲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 侯陨紧随其后。 司律仙君犹豫了一瞬,也跟了进去。 太白金星留在门外,沉声道:“老夫在此接应。若有变故,立刻退出来!”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白玉廊道。 廊道两侧是高大的白玉柱,柱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但诡异的是,这些图案的颜色,都是单一的白色。 白色的太阳,白色的月亮,白色的山川,白色的鸟兽…… 一切都是白色。 “这里……”司律仙君皱眉,“怎么感觉怪怪的?” “没有生气。”侯陨道,“这里的一切,都是死的。连灵气都是凝固的。” 吴夲开启望气术。 在他的视野中,整座悟道宫,都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白色气体笼罩。那不是仙气,是……怨气、死气、郁结之气,经过无数次提纯、压缩后,形成的“极致之恶”。 而这股气的源头,就在宫殿最深处。 “跟紧我。”吴夲低声道,循着气机的指引前进。 廊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走了约半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廊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上没有符文,没有雕刻,只有一行字: “入此门者,永堕无间。” 与镇魔井中的字迹,一模一样。 “看来,镇魔井的字,是从这里拓印出去的。”侯陨道。 吴夲点头,伸手推门。 门很重,以他帝君之力,竟推得有些吃力。 侯陨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将石门推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透出刺眼的红光。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司律仙君脸色一变。 三人侧身挤进门内。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比镇魔窟中的血池,大了十倍不止。 池中血水翻滚,冒着气泡,池面上漂浮着无数……尸骸。 有仙的,有魔的,有妖的,有人的…… 千奇百怪,密密麻麻。 而在血池中央,悬浮着一具棺材。 纯白色的棺材。 棺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七彩长袍,面带微笑的人。 梦惑。 他坐在棺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七彩晶体——正是郁结之晶。 “欢迎。”他微笑着看向三人,“我猜到你们会来,所以……提前在这里等你们。” 吴夲瞳孔骤缩:“梦惑,你……” “我什么?”梦惑轻笑,“我骗了你们?骗了天庭?骗了所有人?” 他站起身,从棺材上跳下,落在血池表面——如履平地。 “不,我没有骗任何人。”他张开双臂,声音中带着狂热,“我只是在……完成伟大的事业。” “什么事业?”侯陨冷冷问。 “净化。”梦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净化这肮脏的、污浊的三界,让它回归最初的……纯白。” 他指向四周:“看到了吗?这才是悟道宫真正的样子——不是圣地,是坟场。初代仙在这里屠戮万族,抽取他们的精华,炼化他们的魂魄,只为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天道’。” “但他们失败了。”梦惑笑道,“他们炼化的,不是天道,是……怪物。” 他拍了拍身下的棺材:“这里面,就是他们的‘成果’。一具集合了万族精华、却失去了所有灵性的……尸骸。” “所以你就利用这尸骸,制造郁结之晶?”吴夲咬牙。 “利用?不,我是唤醒。”梦惑纠正,“这具尸骸沉睡了太久,需要养分。郁结之气,就是最好的养分。” 他举起手中的晶体:“看到了吗?这是最纯净的郁结之晶,是我提炼了三百年的成果。只要将它融入尸骸,尸骸就会……苏醒。” “苏醒后会怎样?”司律仙君颤声问。 “会怎样?”梦惑大笑,“会净化一切!所有污浊、所有杂质、所有不完美……都会被它吸收、炼化、同化。最终,三界会变成一片纯白——完美的、永恒的纯白。”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吴夲终于明白了梦惑的目的。 他不是要统治三界,是要……毁灭三界。 “你被尸骸控制了。”侯陨沉声道,“它影响了你的心智。” “控制?影响?”梦惑摇头,“不,是我选择了它。我厌倦了这个肮脏的世界,厌倦了虚伪的仙、愚昧的人、丑陋的魔……我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完美的世界。” 他举起晶体,对准棺材:“而你们,将成为新世界的第一批……祭品。” 血池沸腾! 无数尸骸从池底升起,化作一具具骷髅,向三人扑来! 悟道宫深处的大战,一触即发。 而棺材中的尸骸,在晶体的光芒照射下…… 缓缓睁开了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