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校之后,日子又慢了下来。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和去敦煌之前一样。和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 但祝临渊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手背上,那个位置,偶尔会烫一下。 不痛。只是温热的。像一个人把手掌贴在那里,贴一小会儿,然后拿开。 每次烫的时候,他都下意识地抬头。 有时候在教室,有时候在食堂,有时候在宿舍里。 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安红绣。 她坐在第三排,低头记笔记。她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座位。她从图书馆门口走过,背着书包,脚步很快。 她不看他。 但他知道她在。 三月底,北京下了一场春雨。 细细的,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响。 祝临渊从图书馆出来,站在门口,望着那些雨。 没带伞。 他等了一会儿,雨没有停的意思。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准备跑回去。 “祝临渊。” 他回过头。 安红绣站在他身后,手里撑着一把伞。 透明的伞,雨顺着伞骨往下流。 “一起走吧。”她说。 两个人挤在那把透明伞下面,往宿舍走。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 他们没说话。 走到宿舍楼下,他停下来。 “我到了。” 她也停下来。 她把伞递给他。 “你拿着,”她说,“我跑两步就到了。” 他看着她。 她的头发上沾着细细的雨珠,亮晶晶的。 “不用,”他说,“你拿着。” 她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 “祝临渊,”她说,“你去敦煌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她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想问问。” 她转身跑进雨里。 跑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下次下雨,”她喊,“记得带伞。” 她跑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那把透明伞,还在他手里。 四月,周老师带他们去修复工作室参观。 工作室在城郊,一个大院子里,几排平房。里面堆满了各种残破的东西——碎了的瓷器,缺了胳膊的佛像,褪了色的唐卡。 周老师带着他们一个一个看,一边看一边讲。 祝临渊走在一群人后面,看着那些残破的东西。 每一件都在等。 等人把它们拼回去。 等人让它们完整。 走到一个角落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里放着一幅壁画残片。 不大,只有一尺见方。画的是一个飞天的局部——半张脸,一截衣带。 那截衣带的弧度—— 他蹲下来,凑近了看。 那一道弧线。 和她在残谱页缘落下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这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周老师走过来。 “这个啊,”他推了推眼镜,“敦煌那边送来的。具体哪个窟记不清了,年代挺老的,中唐。”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弧线。 靛蓝的。 很淡。 淡得像要消失了。 但它在那儿。 还在。 “修复吗?”他问。 “修,”周老师说,“排着队呢。轮到它还得等两年。” 两年。 他不知道两年之后,这道靛蓝还在不在。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那截衣带。 手指刚触到保护膜,那个位置又烫了一下。 很轻。 像一个人的手指,隔着玻璃,和他对在一起。 他收回手。 站起来。 “怎么了?”周老师问。 “没什么。”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工作室,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北京的春天,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 和敦煌不一样。 但也一样。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莫高窟。 站在九层楼下,月光很亮。 檐铃在响。 叮咚。叮咚。 他抬头看那些铃。 七枚。铜铸的。挂了一千两百年。 忽然有一枚落下来。 落在他掌心里。 他低头看。 那枚铃很小。锈迹斑斑。八瓣莲纹已经模糊了。 但它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像心跳。 他抬起头。 九层楼上,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嫁衣。金色的卷草纹。 眉心的光,一闪一闪。 她对他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他醒了。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尺金。 他翻过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来过。 还在。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春游。 去的是颐和园。 祝临渊本来不想去。但辅导员说,全班都去,你一个人不去不好。 他去了。 颐和园人很多。旅游团,小学生,拍婚纱照的新人。到处都是人。 他一个人走在后面,慢慢地走。 走过长廊,走过石舫,走过那些被人踩了无数遍的石板路。 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他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很粗,很老,树干上全是疙瘩。 树下有一条石凳。 他坐下来。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洒在他身上,斑斑点点的。 他闭上眼睛。 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 他想起敦煌。 想起那些风,那些沙,那些檐铃。 想起她。 “祝临渊。” 他睁开眼睛。 安红绣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眯着眼睛。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问。 “累了。”他说。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片湖。 湖上有船,船上有笑声。远远的,听不清在笑什么。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 “想一个人。” 她没有问是谁。 她只是说:“我也想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 “你知道,”她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她说,“比这辈子还久。” 他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笑了笑。 “随便说说,”她站起来,“走吧,他们该集合了。” 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祝临渊,”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相信前世吗?” 他坐在石凳上,望着她的背影。 “我不知道。”他说。 她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个人。” “什么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 “穿红衣服的,”她说,“站在很高的地方。下面有个人在看她。” 她顿了顿。 “那个人在等。”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远了。 祝临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 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过,那枚铃,在他心里。 在他掌心。 他握紧拳头。 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温热的。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贴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很轻。 很远。 像从一千两百年前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