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第二十天,祝临渊终于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天陈老师带他去第158窟看卧佛。那尊涅槃像很长,很长,躺在那儿,眼睛半闭着,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祝临渊站在佛头的位置,往脚的方向看,怎么看也看不到头。 “这尊像,”陈老师说,“是中唐时期的。吐蕃占领敦煌那会儿修的。” 祝临渊没有说话。 吐蕃占领。 那是她死后的事了。 她没看见。 陈老师又说:“你看这表情,不是痛苦,是平静。佛家说,涅槃是解脱。” 祝临渊看着那张脸。 解脱。 她解脱了吗? 他不知道。 走出158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光照在崖壁上,把那些洞窟的口子照成一个个金色的洞。 “陈老师,”他忽然开口,“您在这儿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陈老师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 “比如说,晚上在洞窟里,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陈老师笑了。 “你听谁说的?”她往前走,“我在敦煌待了二十三年,什么没见过?” 她顿了顿。 “不过,”她的语气变了变,“有一次,倒是真的有点怪。” 祝临渊等着。 “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陈老师说,“那天我在第320窟做记录,做得晚了点。天黑了才出来。” 她停下来,看着那片崖壁。 “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就那一眼——我看见洞口站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陈老师说,“月白的衣服,女的。就站在那儿,望着里面。” 她顿了顿。 “我想喊她,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祝临渊没有说话。 “后来我查了记录,”陈老师说,“那天根本没有游客。这个点,也不会有人。” 她笑了笑。 “可能是眼花了。二十年了,眼睛不行了。” 她继续往前走。 祝临渊站在原地,望着第320窟的方向。 洞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一直都在。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他翻身起来,披上衣服,走出门。 外面月亮很亮。把整个研究院的院子照成一片银白。 他一个人往前走。 走过院子,走过那条土路,走到崖壁下面。 第320窟。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保护门。 门上挂着锁。和白天一样。 但他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他愣住了。 他明明记得,陈老师锁了门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听见了。 有什么声音。 很轻。 叮—— 不是铃声。是另一种。 像金属轻叩石壁。 一下。 一下。 他迈开步,走进去。 洞里很黑。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照在那对飞天身上。 她们还在那儿。衣带当风,笑容静好。 那道靛蓝的弧线,还在。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叮—— 又是一声。 从洞深处传来的。 他顺着那声音往前走。 走过那对飞天,走过那些残破的壁画,走到洞的最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石壁。 他把手机举高,照着那面壁。 壁上刻着东西。 很浅。很细。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他凑近了看。 是字。 很小。 刻的是—— “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很久没有动。 手机的光在抖。 他的手在抖。 那个字下面,还有。 他蹲下来,把光往下移。 一个。两个。三个。 全是“渊”。 密密麻麻,刻了整整一面墙。 他伸出手,去碰那些字。 石头是凉的。 但那些刻痕的边缘,是光滑的。 被人用手指摸过无数次的光滑。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字。 是谁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这里刻了一千两百遍他的名字。 一遍一遍。 一年一年。 等着他回来。 风从洞外涌进来。 那些字,在风里,好像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洞口,站在月光下。 九层楼的檐铃在响。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看着那些檐铃,看着看着,忽然发现——檐铃下面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服。长发披着。 就站在那儿,望着他。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燕照影。”他喊出声。 那个人没有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停下来。 那个人也停下来。 他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 是她。 安红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披着头发,站在月光下,望着他。 “你……”他开口。 “睡不着,”她说,“出来走走。” 她看着他。 “你呢?” 他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望着九层楼。 “这里的月亮真大。”她说。 他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完全不同。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安红绣。”他叫她。 “嗯。” “你为什么来敦煌?”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九层楼,望着那些檐铃。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想来。” 她顿了顿。 “好像有人在喊我。” 他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 “祝临渊,”她说,“你信不信,有些地方,你从来没去过,但感觉很熟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信。”他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我也是。”她说。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祝临渊。”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经常做一个梦?” 他看着她。 “什么梦?” 她想了想。 “梦见一个很高很高的楼,”她说,“檐角挂着铃。我站在楼上,往下看。” 她顿了顿。 “下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夜色里。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白色的睡裙,披着的头发。 越走越远。 走进研究院的院子,走进宿舍楼的门,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 月亮越来越亮。 檐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实习结束的前一天,祝临渊又去了第320窟。 白天。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对飞天身上。 他站在那面刻满“渊”字的石壁前面,最后一次看着那些字。 他数过了。 一千两百零三个。 一千两百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四百三十二万天。 她每一天刻一个。 刻到他回来的那天。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最后那个字。 那是最新的一个。 比其他的都深。 笔画边缘还是新的。 他的手指刚触上去,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那一个字,在发光。 靛蓝色的。 很淡。 一闪一闪。 像一盏灯。 像一枚铃。 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光。 看着看着,那道光慢慢扩散。 从那个字扩散到整面墙。 整面墙都在发光。 靛蓝色的光。 那些字一个一个亮起来。 一千两百零三个字。 一千两百零三道光。 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 叮咚—— 叮铃铃—— 他睁开眼睛。 光已经暗下去了。 墙壁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但他知道,那些字还在。 那些光也在。 在他心里。 他转身,走出去。 走出第320窟,站在阳光下。 九层楼的檐铃在风里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铃。 七枚。铜铸的。挂了一千两百年。 他想起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月白的襦裙,淡青的半臂。 鬓边簪着一朵鹅黄色的花。 她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她刻了一千两百零三个“渊”字。 但他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三十七。 不是一千两百零三。 那些字,是谁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一直都在。 实习结束那天,小刘送他去火车站。 车开出莫高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崖壁越来越小。 九层楼的檐角越来越小。 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坐在车里,望着窗外。 窗外是戈壁。和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来的时候,是来找她。 走的时候,是把她带走了。 在心里。 在那些字的刻痕里。 在那些靛蓝的光里。 在那些檐铃的响声里。 她跟他走了。 一直都在。 火车上,他靠着窗,望着外面的戈壁。 戈壁退得很快。 敦煌越来越远。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红绣发来的消息。 “到哪儿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刚过瓜州。” 她回了一个表情。 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是一只小狐狸。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这个。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敦煌,她穿着白色的睡裙,站在月光下。 她问他:“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梦见一个很高很高的楼?” 他做了。 梦见她站在九层楼上。 穿着红色的嫁衣。 望着他。 他说:“做了。” 她没有再回消息。 他握着手机,望着窗外。 窗外,戈壁正在变成田野。 敦煌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但那些檐铃的声音,还在耳边。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像在说——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