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临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尺金。 他躺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那一尺金变成两尺金,久到天花板上的裂纹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 手背上干干净净。那点靛蓝,没有了。 他翻过手,看掌心。掌纹还是那些掌纹,茧子还是那些茧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但不一样了。 他坐起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笔。墙上贴着一张莫高窟的明信片,九层楼的檐角,夕阳照着。 是他的房间。 他离开之前的房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T恤,短裤,光着的脚。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腰间的青铜刀还在。 他把它抽出来。 刀身还是那把刀身。青光幽幽,在日光下缓缓流动。刀柄上那道划痕还在,里面的血渍比走之前更深了,深得发紫。 他把刀横在膝上,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醒了?”她把粥放在桌上,“高考完睡三天,也该睡够了。” 祝临渊看着她。 还是那张脸。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看着她,像隔着一层什么。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今天几号?” 母亲看了他一眼。 “六月十二。”她说,“睡傻了?” 六月十二。 他走的时候是六月九号。 三天。 他在唐朝待了三十七天。 这里只过了三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柄上那道划痕,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吃饭。”母亲说,“吃完把碗放水池里。晚上你爸回来,有话跟你说。” 她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祝临渊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阳光慢慢爬过地板,爬过桌腿,爬过他光着的脚。 他把刀收起来,端起那碗粥。 粥是温的。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他喝了一口。 甜的。 他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 只是红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眼。 楼下是小区的院子,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被子,有孩子在跑。远处的马路上,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断断续续。 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看着这一切,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风沙,有驼铃,有九层楼的檐角。 有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睁开眼睛。 阳光还在。楼下的人还在。远处的车还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这里。 她在那里。 隔着一千两百年。 隔着一个回不去的距离。 傍晚,父亲回来了。 门响的时候,祝临渊正坐在桌前,对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发呆。笔记本上是他离开前写的字——“文物保护技术,敦煌研究院,爷爷……” 字迹还在。 但他看着那些字,像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人写的。 父亲推门进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祝临渊,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志愿的事,”他说,“想好了?” 祝临渊看着他。 父亲老了。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节粗大,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 “想好了。”祝临渊说。 父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什么?”他问。 “文物保护。”祝临渊说,“敦煌。” 父亲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交握着两只手,看着祝临渊。 看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路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你爷爷走那条路,走成什么样吗?” “知道。” 父亲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祝临渊,望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在落。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你爷爷走的时候,”他说,背对着,“攥着你的手。”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说,‘别让孩子走我的路。’” 父亲顿了顿。 “我没答应他。” 他转过身,看着祝临渊。 “但现在,”他说,“你自己选。” 祝临渊站起来。 “我选好了。”他说。 父亲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选。”他说。 他转身,走出房间。 门关上。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夕阳越来越暗。 天快黑了。 开学是在九月。 祝临渊报了北京那所学校,文物保护技术专业。通知书下来那天,母亲做了很多菜,父亲喝了点酒,早早睡了。 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天。 北京的学校,离敦煌很远。 但他知道,他要去。 去学怎么修那些壁画,怎么补那些飞天,怎么让那些千年前的东西,再活一千年。 爷爷走了一辈子的路。 他也走。 阳台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很远,小小的,一朵一朵炸开。 他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九层楼的檐角。 那些檐铃,还在响吗? 她还在等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干干净净。但那一点靛蓝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 虎口。往上一寸。靠右。 他伸出左手拇指,按在那个位置。 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皮肉,自己的骨头。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什么。 很轻。很远。 像一枚铃,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 开学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上课,自习,泡图书馆。文物保护概论,中国美术史,敦煌学导论。课本一本一本地啃,笔记一页一页地记。 宿舍里四个人。一个北京的,一个东北的,一个广东的。他们叫他“老祝”,叫他一起去撸串,一起去唱K,一起在宿舍打游戏。 他去过几次。 坐在烧烤摊前,听着他们吹牛,喝着啤酒,看着烟从炭火上飘起来。 那烟让他想起戈壁上的篝火。 想起石头蹲在火边,攥着那支笔。想起柱子缩在毯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想起阿月跑来跑去,端茶倒水。想起索五站在远处,手按在刀柄上。 想起她。 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 “老祝?”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 “发什么呆呢?喝酒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是苦的。 十月中旬,班里来了个新同学。 女生。转学来的,从西安。据说家里是搞文物修复的,所以转到这个专业。 辅导员带她进教室的时候,祝临渊正低着头记笔记。 “这是安红绣同学,”辅导员说,“以后和大家一起上课。” 他抬起头。 她站在讲台旁边,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穿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祝临渊手里的笔,忽然停住了。 那道目光扫过他坐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只是一瞬。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动了一下。 下课后,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室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叫他。 “祝临渊?” 他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走廊里,背着光。 还是看不清脸。 “有事?”他问。 她走过来。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 不是她。 不是那张他刻过的脸。 不是那双月牙泉一样深的眼睛。 不是那个眉心有一点光的人。 是另一张脸。 普通的。好看的。陌生的。 但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 “我叫安红绣。”她说,“以后多多关照。” 她伸出手。 他看着那只手。 普通的手。纤细的。干净的。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 “祝临渊。”他说。 她的手很凉。 松开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也很凉。 凉得像月光。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画过一枚铃。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留过一点靛蓝。 那只手,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眼前这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 他愣住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走了。”她说,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浅蓝色的外套,扎成马尾的头发。 越走越远。 拐过走廊,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有看见。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虎口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烫。 是温热。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他低头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自己的皮肉,自己的骨头。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了。 很轻。很远。 一声铃响。 叮—— 他睁开眼睛。 走廊里空荡荡的。 人已经走光了。 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大片金。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把看不见的铃。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