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红绣转来之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祝临渊还是那个祝临渊,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字,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他总是看。 安红绣坐在第三排。她上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描什么。有时候祝临渊抬头,会看见她的侧脸——马尾扎得很高,露出耳后一小片皮肤,很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有时候,那道侧影会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也是扎着头发,但不是马尾。是木簪挽的。穿着月白的襦裙,站在九层楼檐角上。 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记笔记。 文物保护概论课的老师是个老头,姓周,在敦煌研究院待过二十年。讲课讲到一半,喜欢扯些闲篇。 “敦煌的壁画啊,”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们在书上看图片,觉得美。真到了那儿,站在洞窟里,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顿。 “那些飞天,画了一千年。画的人死了,看的人死了,它们还在那儿。衣带还在飘,眉眼还在笑。” 教室里很安静。 祝临渊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 “我年轻的时候,”周老师说,“有一次在莫高窟待了三个月。有一天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我一个人站在第320窟前面。那个窟里有一对飞天,画得特别好,衣带是飘起来的。” 他看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就站在那里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衣带真的在飘。风从洞窟里面吹出来的,凉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是窟里的气流。但那一刻,我真的以为那些飞天活了。”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书包往外走。 祝临渊坐在那里,没有动。 第320窟。初唐飞天。他临摹过无数遍的那一对。 他闭了闭眼睛。 黑暗里,有人站在九层楼上,穿着靛蓝的衣裙。 他睁开眼睛。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他,和第三排那个还没走的背影。 安红绣在收拾笔记。她很慢,把每一页纸对齐,压平,然后放进书包里。动作仔细得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她站起来,转过身。 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 “还不走?” 祝临渊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光线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下午的阳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吃饭吗?”她忽然问。 祝临渊看着她。 她没看他。她看着前面的路。 “食堂,”她说,“一起?” 他沉默了两秒。 “好。” 食堂人很多。他们端着盘子找了张角落的桌子,面对面坐下。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嚼得很仔细。像她整理笔记那样。 祝临渊低头吃自己的。吃了几口,他抬起头。 她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 她没躲。就那么看着。 “你老看自己的手。”她说。 祝临渊愣了一下。 “什么?” “上课的时候,”她指了指他的手,“你老是看自己的手背。” 他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那里有什么吗?” 祝临渊看着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没有。”他说。 她点了点头。 没再问。 吃完饭,两个人往宿舍方向走。 路上要经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座喷泉,早就干了。几只麻雀在池子里跳来跳去,啄着什么。 安红绣忽然停下来。 “你看。” 祝临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只麻雀在地上啄一根羽毛。白色的,很小。它啄一下,羽毛滚一下,它追上去,再啄一下。 “它要那羽毛干什么?”她问。 祝临渊想了想。 “不知道。” 她蹲下来,看着那只麻雀。 “它想要。”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走吧。” 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我到了。” 祝临渊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祝临渊。” “嗯?”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会去敦煌吗?”她问。 他看着她。 “会。”他说。 她点了点头。 “我也想去。”她说。 她转身上楼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麻雀还在广场上跳着。那根羽毛不知道被啄到哪里去了。 他站了很久。 十月底,学校组织去故宫参观。 文物保护专业的学生,去看修复工作室。 祝临渊站在一堆残破的瓷器前面,听着老师讲怎么用树脂把它们一片一片粘回去。那些碎片堆在台子上,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一件,”老师指着其中一个,“是从遗址里挖出来的。埋了一千年,出土的时候碎成三十多片。我们花了三个月,把它拼回去。” 祝临渊看着那件修复好的瓷器。 是一只碗。青色的,碗沿有一道裂纹,但整体已经完整了。碗底有一朵莲花,八瓣的。 他盯着那朵莲花。 八瓣。 和燕照影掌心那枚铃,一样的八瓣。 “修复最难的不是粘回去,”老师还在说,“是找到每一片应该在的位置。有时候少一片,就永远拼不完整。” 祝临渊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碗。 少一片。 永远拼不完整。 他的手,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一下,是真真切切的。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碰了碰他。 他转过身。 人群在他身边流动。同学们三三两两,跟着老师往前走。安红绣站在不远处,正在看另一件展品。 她没有看他。 但他觉得,她刚才看了。 参观结束,大家在故宫门口集合。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那些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买冰棍。 祝临渊站在角落里,望着那些瓦。 “给你。” 一只手伸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冰棍。绿豆的,已经有点化了。 安红绣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另一根。 “谢谢。”他接过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吃冰棍。 “你看什么?”她问。 “那些瓦。” 她抬头看了一眼。 “好看吗?” “嗯。” 她没再问。 两个人默默地吃冰棍。 吃完,她把手里的木棍扔进垃圾桶,回来站在他旁边。 “祝临渊。” “嗯。” “你是不是在想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和那个人不一样。但又有什么是一样的。 他说不上来。 “是。”他说。 她点了点头。 “她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 “很远的地方。” 她没再问。 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走吧,”她说,“要集合了。” 回学校的车上,祝临渊靠窗坐着。 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傍晚,树叶开始黄了,天边有一片火烧云,红的紫的,一层一层铺开。 他看着那些云。 火烧云。 和三危山日落的时候,一样。 他闭上眼睛。 车里很吵。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游戏。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声音都远了。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很轻。 “我等你。” 他睁开眼睛。 窗外,那片火烧云正在暗下去。 快到学校的时候,安红绣忽然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睡了一路?”她问。 “没有。” 她点了点头。 车停了。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她走在前面。下了车,她忽然回过头。 “周末有空吗?”她问。 祝临渊看着她。 “有个地方,”她说,“想去看看。” “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 “一个老院子。”她说,“我爷爷以前住过的地方。有很多旧东西。” 祝临渊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 “不想去就算了。” 她转身要走。 “我去。”他说。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他又感觉到了那种东西。 说不清。 但有什么东西。 周末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风有点凉,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那种。 祝临渊在学校北门等她。 她来晚了五分钟。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 “对不起,起晚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扎,披着。 “没事。” 两个人坐地铁,转公交,又走了一刻钟,才到那个地方。 是个老小区。六层的红砖楼,墙皮斑驳,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楼下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带着他走进其中一栋,爬上四楼。 门是旧木门,漆都掉了。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 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气味涌出来。灰尘,旧书,还有一点点樟脑的味道。 她走进去,拉开窗帘。 光线涌进来,照出一屋子的旧东西。 老家具,老书柜,老桌子。墙上挂着几张黑白照片,相框都发黄了。桌子上堆着旧报纸,旧杂志,还有一个搪瓷缸子,印着“奖”字。 “这是我爷爷家。”她说,“他去世之后,就一直空着。” 祝临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 但她叫他来,他就来了。 她走到一个书柜前面,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本相册。 “你看。” 他走过去。 相册很旧,封面是硬纸板的,边角磨破了。她翻开,里面是一张张黑白照片。 年轻的男人,年轻的女人,穿中山装的,穿列宁装的,抱着孩子的,站在天安门前的。 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树是槐树,开着花。 “这是我奶奶。”她说。 祝临渊看着那张照片。 那个女人笑着。笑得很淡。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笑容…… 很像。 但不是。 “她也是敦煌人。”安红绣说。 他抬起头。 “我爷爷当年在敦煌工作,”她说,“认识了她。后来他们回了北京,她就再也没回去过。” 她合上相册,放回书柜。 “我从来没见过她。”她说,“她生我妈的时候就走了。” 祝临渊没有说话。 她站在书柜前面,背对着他。 “我妈说,她临终前一直念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他。 “祝临渊,”她说,“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像月牙泉最深处的、晒过千年日头的水。 “我不知道。”他说。 她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她说。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到他可以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你手背上,”她说,“以前有什么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月光。 “这里,”她说,“好像有东西。” 他看着她。 她的眼睛也看着他。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炸开。 不是记忆。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 很熟悉。 熟悉得让人想哭。 但他说不出来。 她收回手。 “走吧,”她说,“这里太闷了。” 她转身往外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灰色的卫衣。披着的头发。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祝临渊。” “嗯。”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你会再回敦煌吗?”她问。 他看着她。 “会。”他说。 她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站着的地方。 他的手背上,那个她碰过的地方,还在凉着。 凉得像月光。 凉得像—— 一个人的手。 走出楼门的时候,下雨了。 很小,细细的,像筛过的面。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站在楼门口,望着那些雨。 “没带伞。”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些雨。 “等等吧,说不定一会儿就停了。”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楼门口,看着雨。 雨没有停。 反而大了些。 她缩了缩脖子。 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愣了一下。 “你穿什么?” “我不冷。” 她看着他。 他穿着件短袖T恤,胳膊露在外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没接。 “你自己穿。”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穿上。” 他看着她。 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打底衫,站在风里。 “你会感冒。”他说。 “你也会。”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对方的外套,谁也没穿。 雨越下越大。 她忽然笑了。 他也笑了。 他们同时把外套披在对方身上。 她的外套很小,他只能披在肩上。 他的外套很大,她穿着像个袍子。 他们站在雨里,看着对方。 “走吧,”她说,“跑。” 她跑进雨里。 他跟着跑。 跑过老槐树,跑过小区的门,跑过公交站台。 跑到站台下面,两个人都湿透了。 她喘着气,头发贴在脸上,水珠往下滴。 他看着她的脸。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她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睛。 隔着雨。 她忽然伸出手,把他脸上的水抹了一下。 很轻。 凉凉的。 “谢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雨还在下。 公交车来了。 他们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外,雨把整个城市洗成灰蒙蒙的一片。 她靠窗坐着,望着窗外。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车窗上映出的她的脸。 模糊的。隐约的。 和那张刻在三危山石窟里的脸,一点点重合。 又分开。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站在九层楼上。 穿着红色的嫁衣。 望着他。 睁开眼睛。 车窗上的那张脸,还在那里。 望着窗外的雨。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知道车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回过头,看着他。 “到了。”她说。 他站起来,跟她下车。 站在站台上,她回过头。 “谢了。”她说,“今天。” 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宿舍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雨已经小了,变成细细的毛毛雨。 她的声音从雨里传来。 很轻。 “我等你。” 然后她走了。 走进雨里,走进宿舍楼的门,不见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手上。 他的手背上,那个她碰过的地方,还在凉着。 凉得像月光。 凉得像—— 一千两百年外,那一声还没来得及响起的—— 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