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渊

第三十二章 野马滩

  离开草场的第五日,队伍进了野马滩。   说是滩,其实是片开阔的荒原,比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平。平得像一块被巨人踩实了的土,一眼望出去,除了地平线什么都没有。   但阿莱说,这里叫野马滩。   “野马呢?”柱子问。   阿莱没答。他只是指着远处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说:“那里。”   柱子的眼睛瞪大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阿依慕在旁边笑了一声。她笑起来的时候,圆脸更圆了,像一块刚烤出来的馕。   “野马滩的野马,”她说,“三十年前就没了。”   “没了?”柱子愣了愣,“那为什么还叫野马滩?”   阿依慕没再答。她低下头,继续缝手里那块布。缝了五天,那块布还没缝完。   祝临渊骑在驼上,望着这片平得让人心慌的荒原。   虎口那点靛蓝,今早又深了一分。现在它已经爬过食指的掌骨,在手背上露出一个极小的点。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拱破了地皮。   他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   索五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排。   “先生,”索五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跟着咱们。”   祝临渊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早。”索五说,“从野马滩边上那个土包开始,一直吊在后面,三里左右。一个,也可能是两个。”   祝临渊没有说话。   索五等着。   “阿莱知道吗?”   “知道。”索五说,“他比我先看见的。但他没吭声。”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看看再说。”他说。   索五点了点头,放慢速度,又回到队伍最后面去了。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歇息。   阿莱选的地方是一处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两边是高高的土岸。土岸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像一排排站着的人,身上全是洞。   阿依慕生火煮茶。石头去捡柴,柱子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祝临渊坐在河床边,望着来路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只有地平线,和被风吹起的细细的沙尘。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索五不会看错。   阿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祝先生,”阿莱说,“后面的人,要不要管?”   祝临渊看着他。   “你说呢?”   阿莱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路,”他说,“三十年前死过很多人。有些是渴死的,饿死的。有些是被人杀的。”   他顿了顿。   “现在走这条道的,要么是不怕死的,要么是没什么可丢的。”   祝临渊没有说话。   阿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会会他。”他说。   阿莱骑马走了。马蹄扬起一小片沙尘,很快被风吹散。   祝临渊坐在河床边,望着那个方向。   索五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他说,“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祝临渊说,“阿莱知道怎么应付。”   柱子从河床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他把干草放在火边,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喘气。   “先生,”他喘着说,“那边有……有骨头。”   祝临渊看着他。   “什么骨头?”   “骆驼的。”柱子说,“很大一堆,有好几匹。”   他顿了顿。   “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人的。”他说。   火上的水开了,阿依慕往里面放茶叶,放盐,放奶皮子。她搅得很慢,勺子碰着锅沿,发出单调的叮叮声。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阿莱回来了。   他一个人。   “走了。”他跳下马,走到火边,蹲下来,接过阿依慕递来的茶。   “什么人?”祝临渊问。   阿莱喝了一口茶。   “一个老头。”他说,“七十多岁,一个人,一匹老骆驼。”   “跟着咱们干什么?”   阿莱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我去哪儿。”   “你怎么说?”   “我说去于阗。”阿莱说,“他说他也去于阗,想跟着走。”   祝临渊看着他。   “你让他走了?”   阿莱摇了摇头。   “我没让他走。他自己走的。”   他顿了顿。   “他说,他等的人,不在咱们里头。”   风从西边来,吹过干涸的河床,吹过那排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土岸。岸上的洞里灌满了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祝临渊望着来路的方向。   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起的细细的沙尘,和那片平得让人心慌的荒原。   那个老头是谁?   他等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觉得,那个人不在他们里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条道上,很多人都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句永远不会兑现的话。   等一声再也不会响起的铃。   傍晚时分,队伍在野马滩深处扎营。   阿莱选的地方是一处土丘背风面,土丘不高,但很宽,能挡住夜里最冷的风。他把骆驼赶到土丘后面,让它们卧成一圈。阿依慕卸下驼鞍,开始生火。   石头去捡柴,柱子跟在他后面。跑了五天,他已经能跟上了,不再需要小跑。   索五照例爬上土丘顶上,望着来路的方向。   祝临渊坐在火边,把那卷麻纸拿出来,又翻了一遍。   燕云衿的字迹,一笔一划。   她译了一辈子。   译到最后一页,她写下那行字:   “阿姐,我译完了。你看不见。我等的人,也看不见。”   她等的人,是那个走丝路走了三十年、最后一次出门再也没回来的男人。   她等到了吗?   没有。   但她译完了。   她把那支舞译出来了。   二十八拍。每一拍怎么跳,风从哪边来的时候该转身,太阳落到什么位置该停下。   她译出来了。   祝临渊把麻纸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那片从乌术带来的布挨在一起,和那枚天竺僧的铜铃挨在一起。   虎口那点靛蓝,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亮。   像一盏灯。   夜里,风停了。   野马滩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祝临渊没有睡。   他靠在一匹骆驼背上,望着天。天很低。星星密密麻麻,压在地平线上。三危山的方向在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在每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虎口那点靛蓝,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刺痛。   是温热。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他低下头。   手背上那一点靛蓝,正在发光。   不是微微的光。是亮的。亮得像一盏灯,像一枚铃,像她九层楼上那件月白的襦裙被月光照透时的颜色。   他抬起头。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光。   很淡。很细。像谁在地上画了一道靛蓝的弧线。   那道弧线一闪,就不见了。   祝临渊站起来。   索五从土丘顶上往下看。   “先生?”   “我去看看。”祝临渊说。   索五想跟,祝临渊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往那道靛蓝闪过的地方走去。   走得越近,越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活物。是别的什么。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堆石头。   石头垒起来的,像坟。不大,只有一人多宽。   石头缝里长着花。   白色的。小小的。和乌术那口井边开的一模一样。   花中间,立着一块木头。   胡杨木的,削得很平。上面刻着字。   不是于阗文。   是汉字。   字迹很浅,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但他凑近了看,认出了那几个字:   燕云娘之妹   燕云衿立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从西边来,吹过那堆石头,吹过那些白色的花,吹过他的脸。   虎口那点靛蓝,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灯。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木头。   木头上还残留着当年刻字的痕迹。一刀一刀,落得很深,很深。   她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阿姐?   在想那个走了一千里、把死在西域的男人带回去的阿姐?   还是在想自己?   那个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的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这里。   在这堆石头里。   在这些白色的花里。   在这道靛蓝的弧线里。   和她阿姐一样。   和她等的人一样。   和所有在这条道上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到头的人一样。   风停了。   月光洒下来,把那堆石头照成一片银白。   祝临渊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虎口那点靛蓝,还在亮着。   像一盏灯。   像一枚铃。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说: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