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草场的第五日,队伍进了野马滩。 说是滩,其实是片开阔的荒原,比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平。平得像一块被巨人踩实了的土,一眼望出去,除了地平线什么都没有。 但阿莱说,这里叫野马滩。 “野马呢?”柱子问。 阿莱没答。他只是指着远处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说:“那里。” 柱子的眼睛瞪大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阿依慕在旁边笑了一声。她笑起来的时候,圆脸更圆了,像一块刚烤出来的馕。 “野马滩的野马,”她说,“三十年前就没了。” “没了?”柱子愣了愣,“那为什么还叫野马滩?” 阿依慕没再答。她低下头,继续缝手里那块布。缝了五天,那块布还没缝完。 祝临渊骑在驼上,望着这片平得让人心慌的荒原。 虎口那点靛蓝,今早又深了一分。现在它已经爬过食指的掌骨,在手背上露出一个极小的点。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拱破了地皮。 他把手背翻过来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去。 索五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排。 “先生,”索五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跟着咱们。” 祝临渊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早。”索五说,“从野马滩边上那个土包开始,一直吊在后面,三里左右。一个,也可能是两个。” 祝临渊没有说话。 索五等着。 “阿莱知道吗?” “知道。”索五说,“他比我先看见的。但他没吭声。”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看看再说。”他说。 索五点了点头,放慢速度,又回到队伍最后面去了。 中午时分,队伍停下来歇息。 阿莱选的地方是一处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两边是高高的土岸。土岸被风蚀得千疮百孔,像一排排站着的人,身上全是洞。 阿依慕生火煮茶。石头去捡柴,柱子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祝临渊坐在河床边,望着来路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只有地平线,和被风吹起的细细的沙尘。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索五不会看错。 阿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祝先生,”阿莱说,“后面的人,要不要管?” 祝临渊看着他。 “你说呢?” 阿莱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路,”他说,“三十年前死过很多人。有些是渴死的,饿死的。有些是被人杀的。” 他顿了顿。 “现在走这条道的,要么是不怕死的,要么是没什么可丢的。” 祝临渊没有说话。 阿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会会他。”他说。 阿莱骑马走了。马蹄扬起一小片沙尘,很快被风吹散。 祝临渊坐在河床边,望着那个方向。 索五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先生,”他说,“要不要我跟着?” “不用。”祝临渊说,“阿莱知道怎么应付。” 柱子从河床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干草。他把干草放在火边,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喘气。 “先生,”他喘着说,“那边有……有骨头。” 祝临渊看着他。 “什么骨头?” “骆驼的。”柱子说,“很大一堆,有好几匹。” 他顿了顿。 “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人的。”他说。 火上的水开了,阿依慕往里面放茶叶,放盐,放奶皮子。她搅得很慢,勺子碰着锅沿,发出单调的叮叮声。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阿莱回来了。 他一个人。 “走了。”他跳下马,走到火边,蹲下来,接过阿依慕递来的茶。 “什么人?”祝临渊问。 阿莱喝了一口茶。 “一个老头。”他说,“七十多岁,一个人,一匹老骆驼。” “跟着咱们干什么?” 阿莱沉默了一会儿。 “他问我去哪儿。” “你怎么说?” “我说去于阗。”阿莱说,“他说他也去于阗,想跟着走。” 祝临渊看着他。 “你让他走了?” 阿莱摇了摇头。 “我没让他走。他自己走的。” 他顿了顿。 “他说,他等的人,不在咱们里头。” 风从西边来,吹过干涸的河床,吹过那排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土岸。岸上的洞里灌满了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祝临渊望着来路的方向。 地平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起的细细的沙尘,和那片平得让人心慌的荒原。 那个老头是谁? 他等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觉得,那个人不在他们里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条道上,很多人都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句永远不会兑现的话。 等一声再也不会响起的铃。 傍晚时分,队伍在野马滩深处扎营。 阿莱选的地方是一处土丘背风面,土丘不高,但很宽,能挡住夜里最冷的风。他把骆驼赶到土丘后面,让它们卧成一圈。阿依慕卸下驼鞍,开始生火。 石头去捡柴,柱子跟在他后面。跑了五天,他已经能跟上了,不再需要小跑。 索五照例爬上土丘顶上,望着来路的方向。 祝临渊坐在火边,把那卷麻纸拿出来,又翻了一遍。 燕云衿的字迹,一笔一划。 她译了一辈子。 译到最后一页,她写下那行字: “阿姐,我译完了。你看不见。我等的人,也看不见。” 她等的人,是那个走丝路走了三十年、最后一次出门再也没回来的男人。 她等到了吗? 没有。 但她译完了。 她把那支舞译出来了。 二十八拍。每一拍怎么跳,风从哪边来的时候该转身,太阳落到什么位置该停下。 她译出来了。 祝临渊把麻纸收起来,放进怀里,和那片从乌术带来的布挨在一起,和那枚天竺僧的铜铃挨在一起。 虎口那点靛蓝,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亮。 像一盏灯。 夜里,风停了。 野马滩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祝临渊没有睡。 他靠在一匹骆驼背上,望着天。天很低。星星密密麻麻,压在地平线上。三危山的方向在哪里,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在每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虎口那点靛蓝,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刺痛。 是温热。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他低下头。 手背上那一点靛蓝,正在发光。 不是微微的光。是亮的。亮得像一盏灯,像一枚铃,像她九层楼上那件月白的襦裙被月光照透时的颜色。 他抬起头。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道光。 很淡。很细。像谁在地上画了一道靛蓝的弧线。 那道弧线一闪,就不见了。 祝临渊站起来。 索五从土丘顶上往下看。 “先生?” “我去看看。”祝临渊说。 索五想跟,祝临渊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往那道靛蓝闪过的地方走去。 走得越近,越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是活物。是别的什么。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堆石头。 石头垒起来的,像坟。不大,只有一人多宽。 石头缝里长着花。 白色的。小小的。和乌术那口井边开的一模一样。 花中间,立着一块木头。 胡杨木的,削得很平。上面刻着字。 不是于阗文。 是汉字。 字迹很浅,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但他凑近了看,认出了那几个字: 燕云娘之妹 燕云衿立 祝临渊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从西边来,吹过那堆石头,吹过那些白色的花,吹过他的脸。 虎口那点靛蓝,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盏灯。 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木头。 木头上还残留着当年刻字的痕迹。一刀一刀,落得很深,很深。 她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阿姐? 在想那个走了一千里、把死在西域的男人带回去的阿姐? 还是在想自己? 那个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的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这里。 在这堆石头里。 在这些白色的花里。 在这道靛蓝的弧线里。 和她阿姐一样。 和她等的人一样。 和所有在这条道上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到头的人一样。 风停了。 月光洒下来,把那堆石头照成一片银白。 祝临渊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虎口那点靛蓝,还在亮着。 像一盏灯。 像一枚铃。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说: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