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渊

第三十一章 西行

  天亮时,康艳姿已经在院子里等着。   她换回了那身胡服,窄袖,皮带,头发盘在头顶,用布包着。旁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男的高,黑红脸膛,腰间挎着刀。女的矮一些,圆脸,手里捧着一只包袱。   “祝先生,”康艳姿说,“这两个人跟你走。”   祝临渊看着她。   “这是阿莱,”康艳姿指着那个高个子男的,“走过十二回西域道,闭着眼都能找到水源。这是阿依慕,”她指着那个圆脸女孩,“会做饭,会包扎伤口,会说于阗话、龟兹话、汉话。”   “康娘子,”祝临渊说,“这是你的人。”   “现在是你的。”康艳姿说,“用完了,还我就行。”   她顿了顿。   “于阗老宅那卷东西,我阿娘译了一辈子,你带走。但老宅里还有别的东西,天竺僧留下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你自己去找。”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帮我?”   康艳姿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   “因为我阿娘等了一辈子,没等到她想等的人。”她说,“你等的那个人等到了。我想看看,等到了的人,能走多远。”   风从西边来,吹过院子,吹过那几匹卧着的骆驼。   石头站在羊圈旁边,攥着那支笔,眼睛亮亮的。柱子站在他旁边,背着他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包袱比昨天更鼓了——康艳姿让人给他装了一袋子干粮,还有一小包奶皮子。   老莫从屋里出来,佝偻着背,走到康艳姿面前。   “康娘子,”他说,“老汉这趟,就不往前走了。”   康艳姿看着他。   “老莫。”   “腿不行了。”老莫笑了笑,“再走,就回不来了。”   康艳姿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在老莫肩上拍了拍。   老莫转过身,看着祝临渊。   “祝先生,”他说,“那铃铛要是再响,替老汉听一听。”   祝临渊点了点头。   老莫没再说什么。他佝偻着背,慢慢走回屋里去了。   队伍在辰时出发。   六个人,八匹骆驼。阿莱走在最前面,阿依慕跟在他后面。然后是石头和柱子,石头骑在驼上,攥着那支笔,柱子骑在另一匹上,紧紧抱着他的包袱。索五走在最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扫着两边的沙丘。   祝临渊骑在中间。   腰间的铜铃随着骆驼的脚步一下一下晃着。铃没有响,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等。和天竺僧等了三十年的那一次一样,在等。   虎口那点靛蓝,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又长了一点。从虎口往手背,沿着食指的掌骨,像一条极细的青色血管,正在一点一点地延伸。   康艳姿站在院子门口,一直望着他们,直到变成一个小点,融进地平线。   出草场向西,地貌又变了。   不再是戈壁,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骆驼刺,灰绿色,刺尖扎人。远处偶尔能看见一两棵胡杨,枯死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从地里伸出的手。   阿莱走在最前面,走得很稳。他不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的人都跟上。   阿依慕跟在他后面,骑在驼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细细的骨针,正在缝着什么。缝得很慢,很仔细,像绣花。   石头骑在驼上,看着阿依慕的手,看了一会儿。   “你缝什么?”他问。   阿依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管我缝什么。”   石头的脸红了红,没再问。   柱子骑在后面,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瘦小的脸像一朵开在戈壁上的小花。   “石头哥,”他说,“她凶你。”   石头没理他。   祝临渊骑在中间,望着前方。   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地平线,永远在往前退的地平线。   但他知道,那里有东西。   有他必须去找的东西。   傍晚时分,队伍停在一处土丘背风的地方。   阿莱选的地方,四面都空,但土丘能挡住夜里最冷的风。他把骆驼赶到土丘后面,让它们卧成一圈。阿依慕卸下驼鞍,开始生火。   石头去捡干柴,柱子跟在他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索五站在土丘顶上,望着来路的方向。太阳正在落,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祝临渊坐在火边,把那卷麻纸从怀里拿出来,借着火光又看了一遍。   燕云衿的字迹,一笔一划,落得很稳。   她译了后半辈子。   译到最后一页,她写下那行字:   “阿姐,我译完了。你看不见。我等的人,也看不见。”   她等的人,是那个走丝路走了三十年、最后一次出门再也没回来的男人。   她等到了吗?   没有。   但她译完了。   她把那支舞译出来了。二十八拍,每一拍怎么跳,风从哪边来的时候该转身,太阳落到什么位置该停下。   她译出来了。   祝临渊抬起头,看着火。   火光照着虎口那点靛蓝,它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亮。   像一盏灯。   石头和柱子捡柴回来。柱子抱着一小捆红柳枝,跑得气喘吁吁。他把柴放在火边,一屁股坐下来,大口喘气。   “柱……柱子哥,”他喘着说,“那边有……有东西。”   石头从后面跟上来,脸色有些发白。   “什么东西?”索五从土丘上下来。   “不知道。”石头说,“一堆石头,垒起来的,像……像坟。”   阿莱站起来。   “带我去看。”   石头带着阿莱和索五走了。柱子留在火边,靠着祝临渊坐着。   “先生,”他轻声说,“那石头堆旁边,有花。”   祝临渊低头看着他。   “什么花?”   “白色的。”柱子说,“小小的,和乌术那口井边开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戈壁里,怎么会有花?”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石头他们去的方向,望着那片渐渐沉入夜色的荒原。   过了很久,索五他们回来了。   阿莱的脸色比走的时候更沉。索五没说话,只是走到火边,坐下来。   “是什么?”祝临渊问。   索五沉默了一会儿。   “是坟。”他说,“三个。一大两小。”   “有人来过?”   “来过。”索五说,“很久了。坟头上的石头都塌了,花是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   “那花……”他没有说下去。   祝临渊看着他。   “那花怎么了?”   索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小片布。粗麻,烧过,只剩一角。   布上面有一道极细的线。靛蓝。一道弧线,和残谱页缘那道弧一模一样。   祝临渊攥着那片布,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西边来,吹过土丘,吹过火堆,吹过他手里的布片。   布片轻轻抖着,像要飞走。   “阿莱,”他问,“这是什么地方?”   阿莱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道,”他说,“三十年前死过人。很多。”   他指着西边的方向。   “那时候于阗打战,很多人往东跑。跑到半路,没水了,没粮了,就死在路上。”   他顿了顿。   “有人把他们埋了。没有棺材,就用石头堆个记号。”   祝临渊看着手里那片布。   那道靛蓝弧线,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光。   是她画的吗?   还是她等的那个人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来过这里。   三十年前,那个从于阗走回敦煌的女人,走过这条路。   她看见了这些坟吗?   她在哪一座坟前停过?   她有没有在这片荒原上,点过一堆火,烧过一些“不该留的东西”?   风更大了。   火被吹得东倒西歪,柱子往祝临渊身边缩了缩。   祝临渊把那片布叠好,收进怀里,和那卷麻纸挨在一起。   腰间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响。   但它温了一下。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腰。   那天夜里,祝临渊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周什么也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只有远处有一道极细的绿,像用指甲在天边划了一道。   他往那边走。   走得很慢,脚陷进沙里,每一步都要使劲拔出来。   那道绿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形状。   是一棵胡杨。   很老很老的胡杨,树干已经枯了大半,只有朝西的一面还长着几枝绿叶。   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襦裙,淡青半臂,乌发用木簪挽着。   她背对着他。   他想喊她的名字。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拼命往前跑,跑近一步,她就远一步。跑近一步,远一步。   怎么也追不上。   然后她转过头来。   那张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   但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她鬓边那朵鹅黄色的野花。   淡得像她临走前说的那四个字。   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他腰间。   他低头看。   腰间的铜铃在发光。   青色的光,很淡,像萤火。   他抬起头。   她已经不见了。   只有那棵胡杨还站在那里,朝西的一面长着几枝绿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祝临渊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堆冷灰。石头和柱子睡在他旁边,挤在一起,像两只小兽。索五站在土丘顶上,望着东边的方向。   阿莱在收拾骆驼,阿依慕在把水囊一只一只往驼鞍上挂。   祝临渊坐起来。   他低头看腰间的铜铃。   铜铃静静地垂在那里,锈迹斑斑,一声不响。   但他知道它响过。   在梦里。   在他追不上她的那个梦里。   它响了。   虎口那点靛蓝,又深了一分。   他站起来,走到土丘顶上,站在索五旁边。   索五没有回头。   “先生,”他说,“梦见什么了?”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一个人。”他说。   索五点了点头。他没问是谁。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荒原染成金色。   远处的天边,有一道极细的绿。   是胡杨。   还是别的什么?   祝临渊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在每一道靛蓝弧线里。   在每一枚铜铃的等待里。   在这片她阿娘走过、她阿姐走过、她未曾谋面的亲人们走过的荒原上。   她也在。   风从西边来。   铃没有响。   但它温了一下。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