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康艳姿就站在院子中央等着。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不是胡服,是汉人的样式。窄袖,长裙,颜色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还是盘着,用一根木簪别住,没有包布。 祝临渊走出来的时候,她正背对着他,望着西边的方向。 “康娘子。” 她转过身。 “走吧。”她说。 石头和柱子也想跟,被索五拦住了。索五看了祝临渊一眼,祝临渊点了点头。索五没再说什么,带着两个孩子去羊圈那边帮忙。 老莫没来。他年纪大了,走了一路,康艳姿让他歇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往草场深处走。 晨雾还没散,薄薄一层,贴着地面。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远处的羊群刚被赶出来,咩咩的叫声隔着雾传过来,闷闷的。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雾渐渐散了。 前面出现一小片胡杨林。 不是那种参天的大树,是矮的,稀疏的,稀稀拉拉长在一座小土丘周围。土丘不高,上面长满了草,开着细碎的白花。 康艳姿在那座土丘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 祝临渊站住了。 土丘前面立着一块木头,是胡杨木的,削得很平,上面刻着几行字。不是汉字,是于阗文。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康艳姿在墓前蹲下来,用手把土丘上新长出的几根杂草拔掉。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阿娘走的那天,”她说,“早上还吃了一碗奶子。吃完她说,今天天气好,想出去走走。我扶她出来,就在这林子边上坐了一上午。” 她顿了顿。 “晌午的时候,她说困了。我把她扶回去,让她躺下。她闭上眼睛,我再喊她,就没声了。” 祝临渊没有说话。 康艳姿站起来,退后一步。 “祝先生,”她说,“你跟我阿娘说几句话吧。她等了很久。” 祝临渊走上前,站在那块木头前面。 他看着那几行于阗文,一个字也看不懂。 但他知道它们写的是什么。 燕云衿。 生于长安二年,卒于天宝十二载。 敦煌人。 他站了很久。 风从西边来,吹过胡杨林,吹过土丘上的白花,吹过他的脸。 “燕伯母。”他开口。 声音很轻。 “我叫祝临渊。从敦煌来。” 风停了。 “燕照影,”他说,“您没见过她。但她很像您。” 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会跳舞。二十八拍,完整跳下来了。她站在九层楼檐角上跳的,下面有吐蕃人,有四百个洞窟,有千佛。” 他顿了顿。 “她跳完的时候,风从三危山来,十三尊飞天的刻痕亮了。四百个洞窟,四百壁飞天,在同一刻睁开眼睛。” “她替您阿姐喊出了那声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那点靛蓝。 “她走之前,在我手上画了一枚铃。” “现在它在我这里。” 他把手伸出去,让那点靛蓝对着那块木头。 “它每天都在长。我不知道它要长成什么样。但我知道,它还在。” 风又起了。 吹过胡杨林,吹过土丘上的白花,吹过他的手。 虎口那点靛蓝,在这一刻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刺痛。 是温热。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祝临渊抬起头。 康艳姿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座土丘。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眼眶有一点红。 “我阿娘,”她说,“最后那几年,一直念着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燕照影。” 康艳姿低下头。 “她没见过她。但她一直在等。等有人从敦煌来,告诉她那个孩子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跳舞,跳得好不好。” 她抬起眼,看着祝临渊。 “你会告诉她吗?”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她已经知道了。”他说。 康艳姿没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土丘,很久很久。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雾彻底散了。 胡杨林在晨光里镀上一层金色,土丘上的白花开得更艳。远处传来羊群的叫声,混着骆驼的响鼻,混着风穿过草叶的声音。 康艳姿在墓前又蹲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她说。 两个人往回走。 走出一段,祝临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土丘静静地卧在胡杨林边缘,草和花在风里轻轻摇着。 虎口那点靛蓝,又深了一分。 “祝先生。”康艳姿在前面喊他。 他转回头,跟上去。 “康娘子。” “嗯。” “你阿娘,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康艳姿没有立刻答。 她走了一会儿,才说:“有。” “什么东西?” “一卷东西。”康艳姿说,“天竺僧留下的。” 祝临渊的步子顿了一下。 “在于阗老宅里。”康艳姿说,“我阿娘临终前让我收着。她说,有一天,会有人从东边来,把这卷东西带走。” 她看着祝临渊。 “那个人,是你吗?”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攥紧了腰间的铜铃。 铃没有响。 但它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