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渊

第二十八章 草场

  出乌术第三日,地平线上终于有了变化。   不再是连绵不绝的沙丘和戈壁,而是一道极淡的、像用指甲在天边划了一道的绿。那绿色很浅,浅到石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到了?”他问。   老莫没答。他勒住骆驼,眯着眼望了很久。太阳正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烫,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到了。”他说。   队伍里没有人欢呼。走了半个月,脚磨破了,水省着喝,干粮吃得牙床发软。到了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力气高兴。   柱子只是长长吐了一口气,把自己摔在驼背上,仰着脸看天。   石头攥紧了那支胡杨木笔。   索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戈壁茫茫,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长。   祝临渊催了一下骆驼,走到老莫旁边。   “那就是康家草场?”   “嗯。”老莫指着那道绿,“看见那几棵胡杨没有?最高的那棵,是康娘子他阿爷亲手栽的。栽的时候,她阿娘还没出生。”   祝临渊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胡杨很高,高出周围所有的树,像一个站了太久的哨兵。   “走吧,”老莫说,“天黑前能到。”   驼队加快了一点速度。   走近了,草场才显出它真正的样子。   不是一片绿洲。是一片被驯服过的土地。有树,有草,有水,有牲畜。远处能看见一群羊在移动,白的,灰的,像一片云落在地上。更远处有几排土坯房,矮矮的,墙面抹得平整,顶上搭着芦苇。   房前有人影在动。   老莫忽然抬起手,朝那边挥了挥。   那边的人也抬起手,挥了挥。   “康娘子知道咱们来。”老莫说。   祝临渊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土坯房,望着房前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越走越近,渐渐能看清轮廓。   是个女人。   中等个头,穿着窄袖的胡服,腰里扎着皮带,头发盘在头顶,用一块布包着。她走得很快,步子很大,不像一般女人那样碎步慢行。   走到五十步外,她站住了。   祝临渊也勒住骆驼。   两个人隔着五十步的距离,互相望着。   她的脸被太阳晒成深棕色,颧骨很高,眼睛很深,鼻梁很直。那不是敦煌女人的脸,也不是于阗女人的脸。是一张在丝路上走久了、把各种血统都走进去的脸。   但她看着祝临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他见过。   在九层楼檐角上,在他刻完的那尊飞天的眉眼间,在那道靛蓝弧线落在残谱页缘的瞬间。   他见过。   “祝先生。”她开口。   声音沙哑,不高,但很稳。   “康娘子。”他说。   康艳姿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看祝临渊。她转过身,对着老莫,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她那张被风沙磨粗的脸上,竟然有几分像个小姑娘。   “老莫,”她说,“你还活着。”   老莫也笑了。他那张七十年风沙刻出的脸,笑起来像一块干裂的土地忽然裂开一道缝。   “托娘子的福,”他说,“还没死。”   康艳姿走过来,在老莫的骆驼旁边站定。她伸手拍了拍那匹老骆驼的脖子,骆驼低低叫了一声,把头往她怀里拱。   “阿黄,”她说,“你也还活着。”   老莫说:“比我能活。”   康艳姿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长,笑完,她转过身,看着祝临渊。   “祝先生,”她说,“我等了你三天。”   祝临渊没有说话。   康艳姿看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她的目光在他腰间的青铜刀上停了一下,在他系着的天竺僧铜铃上停了一下,最后停在他的右手上。   虎口那点靛蓝,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进来吧。”她说,“先吃饭。”   康家的院子比祝临渊想象的大。   三排土坯房围成一个方形,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碎石,碎石缝里长出一丛丛耐旱的草。院角拴着五六匹骆驼,还有两匹马。马看见生人,甩了甩尾巴,继续低头吃草。   康艳姿把他们领进正房。   正房里光线很暗,窗户小,糊着厚纸。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毡毯,墙上挂着几张皮子,靠墙摆着一排木箱,箱子上的铜扣擦得锃亮。   “坐。”康艳姿指了指毡毯。   祝临渊坐下。石头和柱子坐在他旁边,柱子紧紧挨着他,眼睛却四处看,看什么都新鲜。索五没坐,他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康艳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老莫已经自己找地方坐下了,靠着一个木箱,把腿伸直,长长叹了口气。   有人端了东西进来。一个年轻的胡女,头上扎着许多小辫,手里捧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有馕,有奶皮子,有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干,还有一壶奶茶。   她把托盘放在毡毯中间,退了出去。   “吃。”康艳姿说,“边吃边说。”   石头咽了口唾沫,没动。柱子也没动,只是看着那馕,眼睛发直。   祝临渊拿起一块馕,掰开,递给柱子一块。柱子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他低下头,使劲嚼,不让别人看见。   石头也拿了一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索五没吃。他还在门口站着。   康艳姿给自己倒了一碗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莫在路上,”她说,“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祝临渊看着她。   “说天竺僧。”他说,“说你阿娘。”   康艳姿点了点头。   “还说什么?”   “说她烧了一些东西。”祝临渊从怀里摸出那片布,放在毡毯上,“这个漏了。”   康艳姿低头看那片布。   看到那道靛蓝弧线的时候,她整个人定住了。   她伸出手,把布片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看得很久,久到柱子吃完了那块馕,开始偷偷看第二块。   “这是我阿娘画的。”她说。   “我知道。”   康艳姿抬起眼,看着祝临渊。   “你不知道。”她说,“这是我阿娘给我画的。我五岁那年,她教我画这个,画了三个月,我没学会。她就画在这块布上,让我随身带着。”   她顿了顿。   “后来我丢了。找了很久,没找到。”   “她在乌术烧东西,”祝临渊说,“这块布被风吹走了,埋在沙里。”   康艳姿低下头,看着那块布。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靛蓝弧线,抚得很轻,像怕把它碰坏了。   “她烧的是什么?”   康艳姿没有立刻答。   她把那块布叠好,收进怀里。   “信。”她说,“还有一些……不该留的东西。”   “什么是不该留的?”   康艳姿看着他,看了很久。   “祝先生,”她说,“你来于阗,找什么?”   祝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找一样东西。”他说,“找一个人。”   “什么东西?”   “敦煌大灵。”   康艳姿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人?”   祝临渊没有答。   康艳姿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像要把人看穿。   “燕照影。”她说。   祝临渊的喉结动了动。   康艳姿点了点头。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我阿娘临终前,”她说,“一直在念一个名字。”   她顿了顿。   “燕照影。”   祝临渊没有说话。   “她没见过她。”康艳姿说,“她阿姐的孙女,她一眼都没见过。但她念了三天三夜。念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还在念。”   “她说什么?”   康艳姿放下碗。   “她说,‘告诉她,等的那个人,会来的。’”   风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吹得墙上的皮子轻轻晃动。   祝临渊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虎口那点靛蓝,在这一刻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刺痛。   是温热。   像一个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天夜里,祝临渊没有睡。   康艳姿给他们安排了住处。石头和柱子挤在一间小屋里,索五在院子里守夜,老莫跟康家的老驼工挤在一起。祝临渊一个人住一间,不大,但干净,铺着厚厚的新毡。   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   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走进院子。   夜里的草场比戈壁还静。不是没有声音。羊圈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咩咩,远处有骆驼打了个响鼻。但这些声音加在一起,还是静。   他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天。   天很低。星星密密麻麻,压在地平线上。三危山的方向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那点靛蓝,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他伸出左手拇指,按上去。还是温的。像一个人刚刚把手掌贴在这里。   “祝先生。”   祝临渊转头。   康艳姿站在正房门口,披着一件旧袍子。   “睡不着?”她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嗯。”   康艳姿抬起头,也看着天。   “我第一次走丝路的时候,”她说,“十七岁。我阿爹带着我,从于阗走到疏勒,走了一百天。夜里睡在戈壁上,睡不着,就躺着数星星。”   她顿了顿。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我阿爹说,你数了多少?我说,数到三千多。他说,你数的都是假的。天上的星星,你一辈子也数不完。”   祝临渊没有说话。   康艳姿低下头,看着他腰间的铜铃。   “那铃铛,”她说,“让我看看。”   祝临渊解下来,递给她。   康艳姿接过来,托在掌心里。月光下,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铃像一枚睡着了的东西。   “天竺僧攥着它死的。”她说,“我阿娘告诉我的。攥了三天三夜,手都僵了。下葬的时候,它自己落下来,滚到我阿娘脚边。”   她顿了顿。   “我阿娘把它收起来,压在箱子底,一压三十年。”   她把铜铃还给祝临渊。   “它响过没有?”   “响过。”祝临渊说。   康艳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在疏勒河谷。”祝临渊说,“响了一次。”   “还有呢?”   “在废烽。响了一次。”   康艳姿点了点头。   “它会再响的。”她说。   祝临渊看着那枚铃。   “等什么?”   康艳姿没有答。   她转过身,望着西边的方向。   “祝先生,”她说,“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阿娘的坟。”   她顿了顿。   “有些话,她想跟你说。”   风从西边来,吹过院子,吹过那几匹卧着的骆驼,吹过祝临渊手里的铜铃。   铃没有响。   但他听见了一声。   很轻。   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