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和纸真走了三个小时,才走到县城。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陈远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停下来。纸真跟在他旁边,一声不吭,走得比他稳。 “你不累吗?”陈远问。 纸真摇摇头。 “我是纸做的。”她说,“不会累。” 陈远看着她。阳光下,她的脸还是白的,纸的那种白。五官还是画上去的,眉眼鼻子嘴,一笔一笔。只有眼睛是真的,在阳光底下发亮。 “你热吗?” “不热。”她说,“但能感觉到太阳。暖暖的,很舒服。” 陈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县城在望了。远远的,能看见一些楼房,比村里的房子高很多。还有烟囱,冒着烟。还有汽车的声音,嗡嗡的,从那边传过来。 纸真盯着那边看。 “那就是县城?” “对。” “好大。” 陈远没说话。他也是第一次来县城。爷爷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他出村。他说外面乱,待在家里安全。现在他知道了,爷爷不是怕外面乱,是怕他被人发现。 走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进了县城。 街上到处都是人。骑自行车的,走路的,挑担子的,还有几辆汽车按着喇叭开过去。路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一家挨一家。招牌五花八门,有的写着字,有的画着画。 纸真站在街口,愣住了。 “这么多人。”她说。 陈远也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村里的集市已经算热闹了,但和这里一比,什么都不是。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他们一眼,又走开了。没人多看。 “陈远,”纸真说,“他们看不见我们是外来的吗?” “看得见。”陈远说,“但他们不管。” 纸真点点头。她盯着那些人看,眼睛一眨不眨。 “在看什么?” “看他们走路。”她说,“和村里人不一样。快。而且不看人。” 陈远笑了。 “走吧。”他说,“先找个地方住。” 他们沿着街往前走。陈远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招牌,想找一个旅馆。爷爷的笔记上写着,县城东街有个老纸人铺,但得先安顿下来才能去找。 走了半条街,看见一个招牌:和平旅社。 陈远推开门,走进去。里头不大,一个柜台,一个老头坐在后面打盹。 “大爷。” 老头睁开眼,看着他。 “住店?” “对。两个人,一间房。”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的纸真。目光在纸真脸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一块五一晚。有热水,早上有馒头。” 陈远掏出钱,数了数。爷爷留给他的,不多,但够住几天。 老头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钥匙。 “二楼,三号房。出门左拐上楼。” 陈远接过钥匙,带着纸真上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光线不太好。但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纸真站在门口,没进来。 “怎么了?” “床。”她说,“我没睡过床。” 陈远愣了一下。 “那你睡哪?” “站着。”她说,“我以前都是站着。” 陈远看着她。那张纸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你试试。”他说,“躺一下。” 纸真走进来,坐在床上。床垫软软的,她陷进去一点。她摸了摸被子,又摸了摸枕头。 “软的。” “对。” 她躺下去。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怎么样?” “奇怪。”她说,“下面有东西托着我。” 陈远笑了。 “那就这么睡。” 纸真点点头。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还是睁着。 “你闭眼试试。” 她闭上眼。过了一秒,又睁开了。 “闭不上。”她说,“一闭就想睁开。” “为什么?” “怕睁开的时候,你又不见了。” 陈远没说话。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纸真坐起来。 “陈远。” “嗯?” “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纸人铺吗?” 陈远想了想。 “先休息一下。下午再去。” 纸真点点头。她又躺下去,眼睛还是睁着。 陈远从兜里掏出那颗源眼,放在手心里看。它安安静静的,不热也不动。但他知道,它在等。等他们去找那个地方。 下午两点多,他们出门了。 陈远问了路人,东街怎么走。那人指了个方向,说一直走,过了十字路口就是。 他们沿着那条路走。越走越偏,人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破。最后走到一条巷子里,两边都是老房子,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像没人住。 陈远看着门牌号。东街十七号,十九号,二十一号—— 二十三号。 他停下来。 面前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框上挂着一个牌子,锈得看不清字。但仔细看,还能认出来: 王记纸扎铺 陈远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是一个小院子,长满了草,齐腰高。草中间有一条小路,被人踩出来的,通到里屋。 陈远和纸真沿着那条小路走进去。 里屋的门也开着。里头黑漆漆的,看不清。 陈远站在门口,往里看。 “有人吗?” 没人应。 他走进去。 屋子里堆满了东西。竹篾,绵纸,浆糊碗,还有扎了一半的纸人。到处落满了灰,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陈远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陈远走过去。 “大爷?” 老头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但看见陈远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远愣住了。 “你知道我要来?” 老头点点头。 “你爷爷来信了。”他说,“三十年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远。 陈远接过来,打开。 是爷爷的字迹。 王麻子: 如果有一天,有个叫陈远的孩子来找你,那就是我孙子。 告诉他,眼睛的事,你知道。 告诉他,别怕。 陈远攥着那张纸,手在抖。 老头看着他。 “你爷爷,”他说,“是个好人。” 陈远抬起头。 “大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推开一个柜子。 柜子后面,有一扇小门。 他推开门,回头看着陈远。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