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握着那八颗眼珠,站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八颗东西上。它们反着光,圆圆的,湿湿的,像八颗真的眼珠。 他走到那六个纸人面前。 王奶奶站在第一个。那张脸和他认识的王奶奶一模一样,皱纹,痣,花白的头发。只有眼睛是两个黑洞。 陈远从手心里挑出一颗眼珠,举起来,凑近她的右眼。 那颗眼珠碰到眼眶,慢慢融进去。像水滴进水里,不见了。 她的右眼变了。从黑洞变成了真的眼珠。亮的,湿的,会转的。 她又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看着陈远。 陈远又拿起一颗,放进她的左眼。 两只眼睛都活了。 王奶奶看着他。那双眼睛是真的了,是王奶奶的眼睛。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小远……” 陈远鼻子一酸。 “王奶奶。”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是暖的,不是纸的那种凉。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陈远点点头。他走到李大爷面前,拿起两颗眼珠,放进他的眼眶。 李大爷眨了眨眼,看着他。 “小远。” “李大爷。” 李大爷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远走到张婶面前,把眼珠放进去。张婶哭了,眼泪流下来,顺着那张刚变回真的脸往下淌。 “小远……婶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陈远摇摇头。 “回来了就好。” 他走到最后三个面前,一个一个,把眼珠还给它们。 六个都活了。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们。他们看着自己的手,摸着自己的脸,像刚出生的孩子。 王奶奶走过来,拉住陈远的手。 “小远,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陈远摇摇头。 “我得走了。” “走?去哪儿?” 陈远没回答。他看着手里剩下的两颗眼珠。 还剩下两颗。是谁的? 他转过身,看着纸真。 “纸真,你的眼睛已经还你了。这两颗是谁的?” 纸真走过来,看着那两颗眼珠。 “一颗是我的。”她说,“我已经有了。这是另一颗。” “另一颗是谁的?” 纸真没说话。 纸人陈远走过来。 “是我的。”它说。 陈远愣住了。 “你的?” “我是你扎的第八个。”它说,“我也要有眼睛。” 陈远看着手里那两颗眼珠。一颗是纸真的,她已经有了。另一颗—— “这是我的?”他问。 纸人陈远点点头。 “你扎我的时候,用了你自己的眼睛。” 陈远低头看着那颗眼珠。他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发亮。 他把它递给纸人陈远。 纸人陈远接过来,看着它。然后它把眼珠放进右眼。又放进左眼。 两只眼睛都活了。 它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远。 那双眼睛和陈远一模一样。 “现在我是你了。”它说。 陈远看着它。那张脸和他一样,那个眼神和他一样。像是照镜子,但镜子里的人会动。 “你不是我。”陈远说,“你是你。” 纸人陈远想了想。 “我是纸人陈远?” “对。” 它点点头。 “好。我是纸人陈远。” 陈远笑了。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开始发白,月亮慢慢变淡。 王奶奶走过来。 “小远,你真的要走?” 陈远点点头。 “去哪儿?” “县城。”他说,“爷爷的笔记里记着一个地方,县城东街有个老纸人铺。我得去看看。” “去干什么?” “去找真相。”陈远说,“眼睛的真相,那边的真相,还有爷爷到底在查什么。”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远没说话。他看着东边的天,看着慢慢亮起来的村子。 “不知道。”他说。 纸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跟你去。” 陈远看着她。 “你刚变成真人,得养。” “我可以在路上养。”她说,“我不想再等了。” 陈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爷爷的,但现在在她脸上,闪着光。 “好。”他说。 纸人陈远也走过来。 “我也去。” 陈远看着它。 “你得留下来。” “为什么?” “村里得有个人。”陈远说,“万一有什么事。” 纸人陈远想了想。 “那我等你回来。” “好。” 王奶奶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陈远。 “带着。路上吃。” 陈远打开一看,是几个馒头,还有一包咸菜。 “王奶奶……” “别说了。”她拍拍他的手,“走吧。天亮了。” 陈远把布包装进包里,背起来。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人。王奶奶,李大爷,张婶,还有那三个。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都红了。 他又看了看老宅。堂屋的门开着,爷爷的遗像还在墙上挂着。阳光照进去,照在遗像上,爷爷笑着。 陈远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 他和纸真转身往村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纸人陈远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在晨光里发亮。 陈远冲它挥了挥手。 它也挥了挥手。 陈远转身,继续往前走。 村口的大槐树在晨光里,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陈远走过那棵树,走上出村的路。 纸真跟在他旁边。 “陈远,”她说,“外面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陈远说,“我也没出去过。” “那你怕吗?” 陈远想了想。 “有点。” “我不怕。”纸真说,“我等了三十年,终于能出来了。什么都比等着好。” 陈远笑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的。 陈远摸了摸兜里。那支毛笔还在,太爷爷给他的。还有爷爷的笔记,那张照片,那封信。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掏出那颗眼珠——他自己的那颗,纸人陈远没用完的那颗。还在他手里。 他把它对着太阳看。那颗眼珠在阳光底下,亮亮的,像一颗真的眼珠。 然后它热了一下。 很轻,但陈远感觉到了。它往东边轻轻震了震。 东边。县城的方向。 陈远把它收好,继续往前走。 “纸真。” “嗯?” “你知道那颗眼睛为什么会热吗?” 纸真摇摇头。 “不知道。但它在指路。” “指去哪儿?” “县城。” 纸真点点头。 “那就去县城。” 他们往前走。阳光越来越亮,路越来越宽。 陈远回过头,看了一眼村子。 村子在晨光里,安静地卧在那里。王奶奶他们应该回去了,纸人陈远应该还在院子里站着。 他又看了一眼老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灰灰的,在晨光里。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纸真。” “嗯?” “等办完事,我们就回来。” “好。” “到时候你就可以真的在村里生活了。” 纸真没说话。 陈远看着她。 “怎么了?” 纸真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条越来越宽的路。 “陈远,”她说,“你说,等我变成真的之后,我会忘记以前的事吗?” “不会吧。” “那就好。”她说,“我不想忘记等你的那些年。” 陈远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的,亮的。 前面是县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