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深处的松林,好似被墨汁彻底浸透,就连那积雪也沾染了一抹暗色。 张晔倚靠在一棵松树干旁。 二十里。 张晔默默地计算着距离。 从藏书楼到这片松林,直线距离大约三里。 他逃得还不够远。 必须继续往深处去。 休息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他挣扎着坐起身来,然后继续往深处走。 天色微明时,张晔来到了一处山坳。 这里的地形十分奇特,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被两株相互交缠的古松封住。 山坳中央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行字。 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张晔蹲下身子,用指尖抚摸那些凹陷的笔画,还是辨认了出来。 “民国十六年冬,沈鹤鸣于此练拳。” 沈鹤鸣来过这里?! 张晔环顾四周。 方圆不过十余丈。 岩壁上有一道缝隙,仅能容一人通过。 西侧长着一丛枯死的箭竹,竹竿焦黑,好似被火烧过。 他走到岩壁缝隙前,挤了进去。 缝隙内部比想象中要宽阔,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张晔看见洞壁上有人用炭笔画了许多图案。 那是八卦掌的步法图。 从基础的单换掌、双换掌,到复杂的游身八卦、连环掌,一套套步法被细致地绘制在岩壁上。有些图案旁边还标注了细小的文字,内容是关于劲力运转的心得。 “三步转,七步杀。” “掌随身走,身随步移。” 张晔逐一查看。 这些心得虽然基础,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认真。 可以想见,当年那个叫沈鹤鸣的青年,独自一人在这个山洞里反复揣摩,是如何将一套掌法练到深入骨髓的。 山洞最深处,岩壁上的图案突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标准的八卦掌法,而是一种怪异的步法。 步伐跨度极大,转折极其突兀,完全违背了人体发力的常理。 图案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笔画颤抖: “此步法为,虹口道场所授,可借‘它力’。” 借它力。 沈墨曾转述过沈鹤鸣的话。 “人家的刀和劲,是借来的。” 如今,他大致明白了。 九菊派传授给这些交流学员的,并非正常的武道,而是一种借助阴煞外力强行提升战力的邪术。 那种扭曲的步法,正是为适应阴煞在体内运转而设计的。 张晔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幅图案绘制在岩壁角落。 那是一个简笔人形,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丹田。 人形胸口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字:种。 图案下方,是两行小字: “魂种入体,方知前路尽绝。” “若有后来者见此,切记——勿信东洋人,勿入藏书楼二层,勿……” 字写到此处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在岩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好似书写者突然遭到了什么袭击。 张晔伸手抚摸那道刻痕。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意念残留顺着指尖传入脑海。 那是一个青年绝望的呐喊: “它在看着我!它一直都在看着我!” 画面如碎片般闪过。 黑暗的山洞、胸口剧痛、青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一双金色的瞳孔在阴影中缓缓睁开…… 张晔猛地收回手指。 果然是那个男人。 他通过魂种控制沈鹤鸣,监视其一举一动,最终在他即将揭露真相时痛下杀手。 沈鹤鸣死于钟山,胸口一道锯齿状刀口。 那是东洋武士刀的手法。 但那个男人用的是掌法和罡气,并没有使用过刀。 所以当年动手的另有其人。 男人只是幕后操控者,真正执行杀戮的,是其他被控制的人,亦或是……沈鹤鸣自己? 张晔重新看向岩壁上那些扭曲的图案。 倘若魂种能够控制人的神智,那么让宿主自残甚至自杀,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退出山洞,回到山坳中。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展开: 【状态:重伤(左臂机能丧失)】 【气血:19/21(持续缓慢恢复中)】 【境界:养劲境后期】 【拳意凝形:雏形(15/100)】 【特殊状态:阴煞侵蚀(镇压中,炼化进度0.3%);追踪标记(活跃)】 【阳蟾液:已失效】 【山爷残魂:深度沉睡】 情况不容乐观。 但张晔的眼神十分平静。 他闭上眼睛,开始运转《镇岳真解》中的气血搬运法门。 将全部气血集中到右臂和双腿。 既然左臂暂时无法使用,那就先强化还能使用的部分。 气血一遍遍冲刷着右臂的经脉。掌心的伤口在气血滋养下开始愈合,肌肉纤维重新编织,骨骼表面的裂痕被新生的骨质填补。 半个时辰后,张晔睁开眼。 除左臂外,身体状态恢复了七成。 他站起身,走到一处空地,摆开拳架。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虚抱于胸前。 这个姿势他在寸山拳馆练过无数次,早已刻进肌肉记忆。 但今日的感觉却有所不同。 当气血按照混元桩的法门运转时,张晔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多了一座山。 那座从他心底升起的拳意之山,就镇压在肩井穴深处。山根扎进血肉,山体笼罩周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山的沉稳与厚重。 混元桩练到第三遍时,张晔蓦地动了。 他右脚往前踏出半步,右拳随即迅猛轰出。 这只是十分普通的一记直拳,毫无花哨之处。 然而,就在拳头击出的瞬间,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拳风扫过之处,地面上的积雪被整齐地犁出一道沟壑。 这道沟壑长达七尺。 张晔收回拳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刚才那拳,他仅仅用了五成力气。 但拳劲的穿透力以及爆发速度,皆比受伤前强了数倍。 这是那座山的缘故。 拳意凝形之后,哪怕仅仅是雏形,哪怕只是镇压在体内,也改造着他的气血质量,提升着他的劲力层次。 “原来如此……” 他再度摆开拳架,此次换成了镇岳桩。 双脚好似生根一般扎入地面,腰胯下沉,脊柱犹如巨龙般节节贯通。 这个桩法比混元桩更具难度,对气血控制的要求更高,不过镇压效果也更为显著。 气血按照镇岳桩的路线运行。 当劲力流经左肩时,那座山轻轻震动了一下。 淤塞的经脉被山体硬生生撑开了一丝缝隙。 虽说只有一丝,但足以让少量气血通过。 这些气血在通过淤塞区域后,立刻被山根吸收,转化为镇压阴煞的养分。 张晔并未停下。 三个桩法循环交替,气血在体内形成了完整的周天循环。 太阳升至头顶时,张晔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但他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系统面板更新了: 【左肩经脉淤塞度:68%】 【阴煞炼化进度:0.8%】 【拳意凝形:雏形(22/100)】 有进步。 更为重要的是,通过刚才的修炼,自己距离养劲境巅峰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只要捅破这层纸,气血总量和劲力质量都会实现一次质的飞跃。 到那时,或许就能尝试冲击气血境。 张晔收起拳架,走到旁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块硬邦邦的炊饼。 他就着积雪啃完。 休息片刻后,张晔起身在山坳中仔细搜寻。 既然沈鹤鸣长期在此处练功,那么除了山洞里的图案,很可能还留有其他物品。 一个武者,尤其是一个察觉到自己即将遭遇不测的武者,必定会想方设法留下些线索。 张晔先检查了那丛枯死的箭竹。 竹竿焦黑,但根部完好无损。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积雪和落叶,露出下面的土壤。土壤颜色深褐,与周围泛黄的冻土明显不同。 张晔用右手刨开泥土。 挖到约莫一尺深时,指尖碰到了硬物。 是个铁盒。 张晔将铁盒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笔记本。 张晔取出笔记,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民国十六年,九月初七。今日抵达虹口道场,见到传说中的‘鬼步’。演示者藤田,步法诡异,速度极快,但发力方式完全违背常理。我询问其原理,答曰:借神之力。” “九月十五。终于明白‘借神之力’的含义。他们供奉的并非神,而是‘秽’。那种污秽的能量可以强行提升气血,但会侵蚀神智。我开始做噩梦。” “十月初三。回到国术馆。魂种在体内生根,我每晚亥时必须去藏书楼二层‘汇报修行进度’。看守是个驼背老者,从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他的眼睛……很像死人。” “十月廿一。我发现其他三个人也去了虹口道场。陈大椿、卢云生、周景辉。我们都发生了变化。馆里安排我们进入藏书楼二层查阅资料,称这是对交流学员的特殊待遇。我去了,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笔记从这里开始变得潦草。 “十一月十三。他们给了我们‘任务”’。在冬季特训里,必须至少击杀一名其他流派的精英学员。这便是‘投名状’。我拒绝了。” “十一月廿七。拒绝的代价降临了。魂种开始反噬,每晚子时胸口便剧痛难忍,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我去找副馆长赵永年寻求帮助,他说……他说这是我自己的抉择。” “腊月初八。我终于发觉赵永年也是他们一伙的。整个国术馆,从副馆长到藏书楼看守,再到器械库房管理员,到处都布满了眼线。我们无处可逃。” “腊月十五。我抽到了死亡签。我明白自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所以把我知晓的事情写下来,藏在此处。后来者,倘若你看到这本笔记,记住——” “九菊派在国术馆的渗透程度远超想象,他们的目标是‘破岳计划’,试图炼制出能够免疫拳意克制的丹药。魂种存在解除的方法。我在虹口道场偷听到,需要几种材料:百年桃木心、赤阳砂、以及……服用者本人的心头血。我的遗物藏在钟山北坡瀑布后的石洞里。那里有我从虹口道场偷出来的一件物品,或许对你能有所帮助。” 笔记到此结束。 张晔合上笔记,沉默了许久。 百年桃木心、赤阳砂、心头血。 前两者属于材料,而最后一项…… 服用者本人的心头血。 这意味着,要解除魂种,必须让被种下魂种的人自愿献出心头血。 而这近乎是不可能的——被魂种控制的人,神智早已扭曲,又怎会自愿配合? 除非…… 张晔忆起山洞岩壁上那些扭曲的图案,除非被控制者在彻底丧失自我之前,以某种方式留下了后手。 他将笔记收进怀中,转头望向铁盒。 里面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呈圆形,为白玉质地,正面雕刻着一条盘龙,背面刻有两个字:鹤鸣。 这便是沈鹤鸣的身份玉佩。 张晔拿起玉佩的刹那,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获得关键物品:沈鹤鸣的遗佩】 【触发支线任务:破碎的魂种】 【任务描述:沈鹤鸣在彻底失去自我前,将部分神智封入玉佩。找到他的遗骨,以玉佩为引,或许能获得解除魂种的方法】 【任务奖励:未知】 【当前进度:遗佩(1/1);遗骨(0/1)】 遗骨位于钟山北坡瀑布后的石洞里。 张晔收起玉佩,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北坡进发。 山路比来时更为难行。 北坡背阴,积雪更厚,有些地方甚至结成了冰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听到了水声。 轰鸣的水声从前方山谷中传来。越往前走,水声越大,空气中弥漫着细密的水雾。 穿过一片杉木林后,瀑布映入眼帘。 那是一条从百米高崖飞流直下的白练,水流撞击在下方深潭之中,溅起漫天水花。 潭水碧绿,深不见底。 瀑布后方,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应当就是那里。 张晔走到潭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刺骨的寒冷。 在这种水温下,普通人跳下去几分钟就会失温。 但武者气血旺盛,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他脱下外衣,只留贴身短打,将衣物和随身物品用油布包好,藏在潭边一块岩石之下。 然后活动了一下右臂,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潭中。 冰冷瞬间将他全身包裹。 张晔运转气血抵御寒意,双腿发力,朝着瀑布下方游去。水流冲击力极大,越靠近瀑布,阻力越强。他宛如逆流而上的鱼,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终于抵达瀑布正下方。 水流从头顶轰然砸落,那冲击力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晕厥。张晔咬紧牙关,顶着水流潜入水中,朝着岩壁方向摸索。 手指触碰到了岩石。 他沿着岩壁横向移动,很快摸到了一个凹陷——是洞口。 张晔钻了进去。 洞口在水下半尺处,内部向上延伸,形成一个空气腔。他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石洞内部十分宽敞,有光线从洞顶缝隙透进来。 洞壁长满青苔,地面是潮湿的岩石。而在石洞最深处,靠墙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衣物腐朽成碎片。 但从残存的布料颜色和样式来看,正是国术馆的练功服。 骸骨胸口插着一把刀。 那是一把东洋武士刀,刀身狭长,刀刃上有细密的锯齿。 刀从胸前刺入,贯穿心脏,钉在背后的岩壁上。 张晔走到骸骨前,蹲下身来。 骸骨的左手握着一块布,布料早已脆化,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后来者,若你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知晓真相。我是沈鹤鸣,被自己人杀害。” “杀我的人是陈大椿。他被魂种彻底控制,奉命清除所有‘不听话’的棋子。我打不过他,所以选择此地作为葬身之所。” “现在,按照我说的去做。” “以玉佩为引,将我的残魂吸入体内。你会看到我最后看到的画面,那或许能助你找到其他被控制的人。” “做完这些,请将我的遗骨沉入深潭。让我彻底安息。” 字迹到此为止。 张晔默默地凝视着这具骸骨。 十三年前,一个青年在此孤独地离世。 他被自己最信任的同门杀害,尸体被遗弃在暗无天日的石洞里,一藏一晃便是十三年。 无人知晓真相,亦无人为他伸冤。 直至今日。 骸骨的身下,还有一副地图。 是金陵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三个点:国术馆,下关码头,还有一处是……鼓楼附近的一座宅院。 宅院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赵永年藏身之处。 张晔的瞳孔骤然一缩。 副馆长赵永年,于民国十六年突然辞去职务,离开金陵,从此便下落不明。 原来他根本未曾离开。 他一直藏匿在金陵,就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张晔接着取出那枚玉佩。 接下来是最为关键的一步——以玉佩为引,吸纳沈鹤鸣的残魂。 他盘膝坐在骸骨对面,将玉佩置于掌心,运转《镇岳真解》中的引魂法门。这是岳镇山传承里记载的秘术,原本用于与前辈残魂交流,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气血注入玉佩。 玉佩开始发光,温润的白光笼罩了整个石洞。骸骨胸口处,一点荧光缓缓升起,那是沈鹤鸣残存的神智碎片。 荧光在空中盘旋片刻,随后投入玉佩。 张晔闭上眼睛。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夜晚的钟山。 年轻的沈鹤鸣在林中拼命狂奔,胸口插着一把刀,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身后,一个身影紧追不舍,那人双眼泛着诡异的红光,手中握着一把武士刀。 是陈大椿。 但此刻的陈大椿已完全不像个人了。他嘴角流着涎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每踏出一步都会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 “鹤鸣……别跑了……把魂种交出来……主人需要完整的样本……” 沈鹤鸣不予理会,继续狂奔。 他冲进瀑布,潜入水潭,钻进石洞。陈大椿追到潭边,却停住了脚步——他似乎十分忌讳水汽,在潭边徘徊许久,最终转身离去。 石洞里,沈鹤鸣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息。 胸口的刀伤不断流血,生命正在消逝。但他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玉佩上。 “后来者……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记住……” “魂种解除的三个条件里,心头血不一定需要活人的。” “死人也可以。” “只要死者自愿,且在临死前以秘法封存心血,就能用来解除其他人体内的魂种。” “我的心头血……就封在这枚玉佩里……” 画面开始模糊。 沈鹤鸣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小心藏书楼……那个看守……他不是人……” “他是‘容器’……九菊派炼制了六十年的……” 话音戛然而止。 画面破碎。 张晔睁开眼睛,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不是人。 容器。 九菊派炼制了六十年的…… 他想起那个男人的金色瞳孔,想起他那完全不像活人的冰冷气息。 如果沈鹤鸣所说属实,那么藏书楼二层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人类武者。他是九菊派用某种邪法炼制出来的“东西”,专门用来执行破岳计划。 所以他能存活这么久。 所以他对岳镇山的残魂如此执着。 因为他需要“破岳丹”来补全自己缺失的部分。 张晔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他将沈鹤鸣的骸骨一一整理好,用外衣包裹起来,然后抱着走出石洞,跃入深潭。 骸骨在水中缓缓下沉,最终消失在碧绿的深潭深处。 “安息吧。” 张晔轻声说道。 他游回岸边,取出藏好的衣物换上。 然后拿起那把武士刀,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 该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系统提示突然疯狂跳动: 【警告:追踪标记活性急剧上升!】 【警告:检测到高阶同源阴煞正在快速接近!】 【距离:三里!】 张晔猛然抬头。 远处山林中,惊鸟冲天而起。 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赶来。 是那个男人!? 张晔转身便逃。 朝着钟山更深处,朝着人迹罕至的绝地狂奔。 身后,一道身影划破山林,如同死神睁开的眼睛。 猎杀,开始了。